他没告诉任何人。
也不打算告诉。
阿尔布雷希特这时走了过来,在火堆另一侧坐下。
他拍打披风上的冰屑,手掌摊开在火光前。
火光映在他手上,被冻得发白,毫无血色。
“莱昂阁下,”他低声道,“你怎么看这场灾难?”
莱昂微微抬眼:“灾难从不分国界。
一旦开始,就不会停下。”
“你们的王国也在担忧吧?若亡灵真南下,瓦伦西亚的防线能撑多久?”
莱昂沉默片刻:“若他们真的如传闻中那样可怕或许撑不了多久。
但至少,会有人留下至最后一刻。”
皇太子听完,轻轻叹息。
“一开始,我们以为那只是诺德海姆人突然疯了。帝国派了四个军团北上,将军们甚至还在争功。
可当第一支军团失联,第二支军团只逃回来一小半人……
我们才发现,敌人根本就不是人类。
他们不吃,不睡,不说话。
白天行军,夜里也行军。
像……雪原深处爬出的梦魇。”
莱昂把书合上,抬起头:“后来呢?”
“后来?”阿尔布雷希特苦笑,“后来我们剩下的两支军团没敢再靠近,只能一路后撤到霜冠要塞。”
他顿了顿,伸手拂了拂盔甲上的雪屑,声音低了下去:“逃回来的士兵说,那场战斗只持续了半天。”
火堆里的木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半天。”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确认什么,“他们说雪原上四面八方都是数不尽的尸体。战友倒下了,又很快重新站了起来。”
莱昂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阿尔布雷希特似乎在等待回应,却又没能等到。
他抬起头,眼神有些空:“士兵们说,弓箭射穿他们的喉咙,他们照样能走;长枪把他们钉在地上,他们挣扎着拔出来;只有砍掉头,才能让他们真的停下。”
火堆旁的众人面色有些发白,火光在他们脸上闪烁不定。
没人出声。
风又大了起来,掀动帐篷,火焰被吹得歪斜。
莱昂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慢慢伸出手,将柴火拨回中心。
火光再次稳定。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两下,问道:“那些不死者的数量有多少?”
皇太子抬眼望向他。
“无边无际,没人能数得清,”他摇了摇头,“有的说十万,有的说几十万。反正看过去,整个雪原都在动。白茫茫的一片,你根本分不出那是风雪,还是在走动的尸体。”
莱昂没有回应。
他静静看着火焰跳动的光。
阿尔布雷希特沉默了一会,低声补充道:
“根据王室密探传回来的情报……整个诺德海姆王国,都已经彻底化作了亡者之国。”
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说,从北境的永冻之墙到王都霜钟城,再到沿岸的村镇,几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城市还在,房屋也在,但街上只有尸体在行走。没有火光,没有炊烟。”
火堆旁的氛围了凝滞下来。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都十分苍白,毫无血色。
阿尔布雷希特抿了抿唇,语气更低:“即使诺德海姆地处极北,人烟稀少,人口数量在大陆诸国中垫底。但也至少有三、四百万人口。如果这数百万人全都成了亡灵,那么……”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这一声叹息几乎被风声掩没。
莱昂没说话,只伸手拨了拨火盆,木柴发出干裂的声响。火光重新旺了些,却驱不散众人的心底的寒意。
深夜,火堆烧得只剩炭灰。
雪落在灰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士兵们在风声中昏睡,巡逻的脚步在雪地上留下浅印。
远处的山谷中,隐约传来一声长啸,不知是风啸,还是兽嚎。
莱昂独自坐在残墙下。
他又一次翻开那本抄本,目光落在一段模糊的文字上:
“……大陆之北,光息之林。
精灵以灵火封界,远避尘世之灾。”
另外一页描绘着古典时代的地图,线条古旧,许多地名已在今日的疆界中找不到踪影。
莱昂以炭笔在旁注上记号,将今日行程与地图相对比。
根据路线推算,“艾尔希恩森林”应该在霜冠要塞以北两百里左右的位置,紧邻昔日诺德海姆王国的南境边界。
他抬头,看向北方的黑暗。
风从那里吹来,带着隐约的寒声。
“若精灵一族真留存至今,”他心中想道,“他们或许比我们知道更多的东西。”
火光在他眼底一闪即逝。
……
黎明时分,队伍开始整备。
马蹄的踏声、铁甲的摩擦声、皮带扣的碰响混在一起。
士兵收起帐篷,将篝火踩灭。
中午前,队伍重新上路。
雪更厚了,辎重车几乎陷在雪里。
帝国的向导走在最前方,身后跟着四名护卫。
他们腰间挂着小铃,风吹过,叮当作响。
皇太子阿尔布雷希特骑在前排。
他披着厚重的狼皮披风。
但风依然钻进披风,吹得他神色发僵。
莱昂骑马走在他的侧后方。
经过的路两旁,是被清空的村落与荒废的牧场。木屋的屋顶塌了一半,墙壁被雪推得歪斜,门板上挂着结冰的麻绳。
这些都是仓促撤离的痕迹。
向导抬起手,指着前方的一座小丘说:“那边原本是‘林塞镇’,是北境商路的必经之地。现在嘛”
他摊了摊手,“只剩木头和风了。”
阿尔布雷希特没有应声,只微微侧头看了眼那边。
“他们走的时候很急,”他轻声道,“但也许更多人来不及走。”
他指的是霜冠要塞以北地区的人。
向导沉默了。
行至下午,天光稍亮了一些。队伍短暂停在一处山腰休整。
士兵们生火取暖,马匹在雪地里刨食。
莱昂在火堆旁静坐,手里拿着一块粗糙的干粮,却没吃。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雪岭上。
皇太子走过来,拂去肩上的雪,语气比昨日轻了几分:“阁下,我一直好奇一件事。”
“说吧。”莱昂没有抬头。
“你们王国……真的打过兽人?”阿尔布雷希特问得直接。
莱昂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打过。”
“那些兽人是什么样子的?我在帝都时听过许多传言,有的说他们像野兽,有的说他们力大无穷,还有人说他们皮肤是绿的”
“都对。”莱昂的语气仍旧平静,“他们有青绿色的皮肤,像硬化的皮革,眼睛发红,喜欢使用战锤或巨斧。力量强,速度快。一个兽人能轻易击败两三名人类士兵。”
阿尔布雷希特皱了皱眉:“那真是噩梦。”
莱昂看着火光:“噩梦至少会醒。”
皇太子听懂了这句话的意味,却没有接。
沉默良久,他换了个话题:“这些亡灵,你觉得会比兽人更糟吗?”
莱昂没有立即回答,只静静地看着火焰燃烧的形状。他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声音却更低了些。
“兽人至少是活着的生物。”
阿尔布雷希特叹了口气,伸手搓了搓冻僵的指尖。“有时候我真希望这只是疯子的传言。”
他停顿了一下,又笑了笑:“也许……这一切都会被阻止,也许帝国的力量足以守住北境,也许那些死人只会徘徊在冰原上,不会继续南下。”
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就轻了下去,像是自己也不信。
莱昂抬起头,望向他:“可战争从来不是靠祈祷停下的。”
皇太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阁下的话总是这么让人不安。”
“我只是很早就学会先设想最坏的结果了。”莱昂低声说道。
两人沉默片刻。风从山谷那头吹来,火光被吹得摇晃,雪屑在光线中飞舞。
阿尔布雷希特似乎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把披风裹得更紧一些:“再走一天,就到霜冠要塞了。那边可比这更冷。”
“冷不冷无所谓。”莱昂说,“要的是能看清楚。”
皇太子挑了挑眉:“看清楚什么?”
莱昂看了看手中那本被风卷开的古籍,又望向北方灰白的天线,语气缓慢:“看清楚,我们要面对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没有再开口解释。
……
到了傍晚,前方传来号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