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的天幕下，二十几匹马缓缓消失在雪中。
风停了。
天依旧灰，但比前一天好了许多。雪像是落了太久，变得温顺，不再拍打人的脸。
荒原一片白茫，天地连成一线。只有马蹄和脚印的痕迹在后方延伸，蜿蜒消失在远处。
队伍减慢了速度。向导走在最前，手里的长杆探着路。
冰层下隐约能听到“咔咔”的声响，是冻土在挤压。
几名护卫低声交谈，语调压得极低。
有人说风静得不像真的，有人说雪下得太久，不吉利。
也有人只顾着拉紧披风，什么都没说。
艾琳娜骑在一匹灰马背上，裹着那件白斗篷。风一吹，斗篷的边缘飘动，与雪几乎没区别。
她的坐姿很稳，眼神平淡，像是早习惯了这样的寒冷。
护卫偶尔会多看她几眼，眼神复杂。有人怀疑她，有人同情她。她都没理会。
莱昂走在队伍最前。
他披着黑色大氅，腰间挂着那枚符石。那石头在日光下已看不出亮光，像块普通的红玉。
他偶尔低头看地势，偶尔抬头望天。
向导小心翼翼地问：“阁下，咱们真的还要继续往前走？再往前，就要到寒丘河了。”
莱昂道：“还要再往北。”
“可……那边都是亡灵的地盘。”
“正因为如此。”
向导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您是贵客，咱只管带路。可要真遇上那些玩意儿，能不能回去，可就看命了。”
莱昂没回答。
队伍在冰原上行了半日。午后，天光更淡，雪反着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忽然，前方的向导勒住缰绳。
“停下！”
马蹄声渐止。
众人抬头，只见远处的雪地上，零零散散地立着几根铁枪枪尖朝下插着，像坟碑。
再近些，可以看见散乱的尸体：
有的被雪埋到半腰，有的倒在马鞍旁。
盔甲裂开，缝隙里结着冰。
那些尸体的姿势奇怪有的跪着，有的仰着头，嘴巴张着，像是临死前在喊。
艾琳娜放慢了呼吸，低声问：“这些……是什么人？”
莱昂策马上前几步，蹲下查看，手指拨开积雪，露出铁盔上的徽章。
那是塞尔维安帝国的银鹰。
“塞尔维安帝国的士兵。”
他站起身，语气平静。
向导神色凝重：“看来他们就是寒丘河防线的士兵。”
莱昂目光扫过地面。
护卫上前查看。一人皱着眉道：“这些人……被砍得干净。血全都冻结了，连一点腥味都没有。”
另一个补了一句：“更怪的是，他们的马都死在同一方向。像是在往同一个地方跑。”
风从尸体间吹过，带起碎雪。
那些盔甲的缝隙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是有人在呼吸。
艾琳娜低声问：“我们……还要继续前行吗？”
莱昂望着前方，缓缓点头：“过河。”
“过河？”
“嗯，过河。”
护卫对视了一眼，没人反对。
他们是第七军团的老兵，已经习惯了，莱昂说“走”，他们就走。
不需要多余的解释。
队伍绕过那片战场。
雪被踩得发出沉闷的响。
有人偶尔回头，总觉得那些尸体的姿势变了。
但回头看时，又一切如旧。
越过冰原，前方便是寒丘河。
河面早被冻成一整块。
风吹过，能听见冰层下沉闷的隆响。
莱昂让人绑好缰绳，依次牵马过河。
走在中途时，忽然传来一阵“咔”的脆响。
一名护卫脚下的冰层塌陷半尺，黑水冒出。
他急忙抽身，踩上旁边的冰面。
黑水里漂着一只手臂冰冷僵硬，皮肤灰白，指甲已经裂开。
那护卫骂了声，后退几步。
艾琳娜捂住嘴，脸色发白。
莱昂看了一眼那条手臂，伸手拔剑，轻轻一挑那手臂顺势沉了下去，冰层重新合拢。
“别慌。”他语气平稳，“只是尸体。。”
队伍继续前行。没人再出声。
过了河，他们踏上另一侧的岸。
雪比先前更厚，连石头都看不见。
空气似乎变了，冷得不自然。
风不再呼啸，只剩沉静。
连马的喘息都听得清楚。
向导走在最前，忽然停下，声音发干：“阁下……你听见了吗？”
莱昂握紧缰绳，静听。
远处，有一种奇异的摩擦声，像铁甲拖在雪上，又像许多人在慢慢挪动。
队伍齐齐止步。
那声音越来越近。
雪地的尽头出现一团阴影。
阴影在抖动，像雾气，却带着节奏。
护卫们拔出了剑，整齐地往前一列。
莱昂抬手，示意保持队形。
片刻后，阴影终于清晰。那不是雾，而是一群人或者说，是一群“曾经的人”。
他们身穿塞尔维安帝国的盔甲，眼窝空洞，动作缓慢。
盔甲上的徽章还在，但颜色早被血锈染黑。
他们的脚陷在雪里，一步步朝这边走。
雪在他们脚下没有声音。
向导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颤抖：“是他们……亡灵……”
莱昂拔剑。
长刃出鞘的声音，在静寂里清晰刺耳。
“列阵。”
护卫们迅速行动。
弓弩被抬起，剑与长枪闪着寒光。
寒风吹起众人披风的边缘。
莱昂的目光很冷。
他低声道：“瞄头，射击。”
一排弩矢呼啸而出。
那群亡灵被射中，身子一顿，几具倒下，但更多的仍在往前挪。
他们没有痛苦的喊叫，也没有怒吼。只是继续向前。
莱昂拔出长剑，轻声道：“近战。”
护卫们齐声应下，雪被踏碎，铁靴一齐冲出。
他们与亡灵正面接触的瞬间，雪花与灰屑在半空中溅起。
战斗持续得并不久。
亡灵的动作笨拙、迟钝，完全没有战术配合。
他们的力量不弱，却失去了人的意志。
更何况，这些护卫并非普通的士兵。
在南方，战争让人类付出了惨重代价。
数以万计的士兵葬身战火，无数领地被夷为焦土。
血战的残酷几乎消灭了所有软弱的性命，可同样却也逼出了另一批人。
正是这场强度极高的战争，让南方诸国拥有了许多真正的百战精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