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能在尸山血海中活下来的士兵,往往在极限的战斗中突破桎梏,觉醒为正式骑士。
于是,当兽人退去,瓦伦西亚、阿尔特利亚、德萨拉的军队中竟比往昔多出了数以千计的骑士。
他们的力量不是在学院里训练出来的,而是从尸堆里磨出的他们身上每一道伤疤,都是军功的印记。
如今南方诸国的军队里,正式骑士比例,早已远超塞尔维安帝国。
帝国有辉煌的军事制度,却没有经历残酷的血战。
而莱昂身边的这些人,早已习惯了在血与泥里厮杀。
他们都是瓦伦西亚第七军团中的精锐。曾经在卡斯顿的城外死战,也曾在赤戟平原与兽人浴血厮杀。
对这些从兽人战争中活下来的老兵而言,亡灵这样的敌人更像是一种迟缓的恐怖,而不是无法战胜的存在。
恰恰相反,这些慢吞吞的下级亡灵,远比那些疯狂嗜血的兽人更容易对付。
唯一的障碍,是恐惧。
只要心头那一点恐惧被压下,这些行动迟钝的行尸,就成了不堪一击的废物。
于是,他们以精准的攻击收割着敌人。
长剑的交错声短促而清脆。
被斩下的头颅在雪中翻滚,落地后再也不动。
亡灵的尸体一具具倒下。
不到半刻钟,战场上便只剩下寂静。
风吹起,雪重新盖在尸体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莱昂收剑。
雪落在剑刃上,融成水,顺着刃口滑下。
他站在那群尸体间,低头看着一具倒下的亡灵。
他没有说话,只是长久地看着。
即使早已听闻,甚至在情报中无数次确认过亡灵的存在。
可当第一次亲眼见到这样的生物时,那种违背生命常理的景象,仍让人心底泛起一丝迟疑。
这些东西原本是人。
他们曾经有名字、有声音、有呼吸。
如今却在这片雪原上以另一种姿态存在,像被时间遗忘的残影。
“塞尔维安人的确没说谎。”
莱昂的呼吸在寒气中化为白雾,缓缓散去。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那片寂静的雪原。天地无声,只有风在掠过
仿佛连大地本身,也在为这些死者保持沉默。
周围的护卫没有言语。
雪地上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莱昂蹲下身,拨开盔甲上的雪,那尸体的脸已经全无血色,眼睛仍睁着。
冰冷、空洞,像是看着天空。
他望了片刻,伸手合上那双眼。
艾琳娜骑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似在思索,又似在审视。
莱昂的目光落向北方,那里的天色更暗,远处的云堆在地平线。
那是一种沉重的灰像火山灰,又像沉睡的风暴。
他望了许久。
“我们继续前进。”
向导迟疑道:“阁下,现在就已经有亡灵出现了,再往前的话……”
莱昂平静道:“那就更该去看一看。”
他拨马向前。
雪雾中,二十余匹马再度成列,缓缓没入风中。
那些死去的亡灵被留在原地,雪一点点盖上他们的身体。
天边的云压得更低,风又开始刮。
艾琳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战场,目光停在被雪掩埋的银鹰徽章上,
她的唇轻轻动了动,似乎在呢喃什么,但声音被风卷走。
队伍渐行渐远,雪原上重新只剩一片灰白的空寂。
夜幕降临得极快。
灰色的天幕一寸寸塌下,雪原上的光线被吞噬。风声也随之变得深远。
他们在一处结冰的山凹处间扎营。
火焰被挡在石后,燃烧得小心翼翼。火光照不远,只能照亮几周围的面孔。
护卫分成两班守夜,轮流进食。
干肉硬得咬不动,冻得像铁。有人拿匕首削着,一点一点地啃;有人只喝雪水,懒得费劲。
艾琳娜坐在火边,披着白斗篷。她的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映在岩壁上。
她没吃东西,只拿着一只杯子慢慢接雪。
莱昂站在火堆外,手还握着剑。火光映在他的剑鞘上,泛出一层暗色的红。
风灌进斗篷,衣角微微摆动。
艾琳娜抬眼望着他,轻声问:“阁下打算明天也继续北上?”
莱昂点了点头。
“那里的亡灵更多。”
“或许吧。”
她有些意外:“你不在意吗?”
莱昂平静地答:“我有必须去的理由。”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
艾琳娜静静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笑。
“你不像士兵。”
“那像什么?”
“像牧师,或者讲师。总能说些奇怪的话。”
“打过仗的人都能说些奇怪的话。”
艾琳娜低声笑了一下。
“我见过的士兵可不会都想往死地里钻。”
莱昂没有回答。风从火堆旁掠过,火星被卷得乱飞。
她停顿片刻,又道:“你们南方的军队……真的打赢过兽人?”
莱昂抬起头,看着远处的黑暗:“是。”
“听说那场仗打了很久。”
“也不算很久。”
“也听说……你们死了很多人。”
“很多。”
“那……你们是怎么赢的?”
莱昂没有立刻答。
火光在他眼中闪动,他像是在回忆,又像只是随口道:“因为没有地方再能后退了。我们后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背水一战。往后是死,往前也是死。那时候,人们就会学会往前了。”
艾琳娜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原来如此。”
“你不信?”
“我信。只是觉得,听起来不像胜利。”
“战争从来没有什么所谓的胜利。”莱昂淡淡地说。
护卫们在另一边低声交谈。
有人提到赤戟平原的事。
他们低声说笑着,笑声里带着一点疲惫的倦意。
艾琳娜侧头看过去,眼神若有所思。
她轻声问莱昂:“这些人……都是你的部下?”
莱昂看着火,点头:“是的。”
她又问:“他们都经历过兽人战争吗?”
“都经历过。”
“难怪他们一点都不怕亡灵。”
“还是怕的,只是嘴上不说。”
“你也怕吗?”
莱昂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怕,每次都怕。”
艾琳娜似乎愣了下,没想到他会这么回答。
“那为什么还继续往北?”
“因为害怕也没用。”
火焰在他们之间跳动,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艾琳娜看着那火,忽然道:“在萨洛城沦陷的那天,也有很多士兵。他们一开始也不怕,可后来……都死了。”
“你见到了?”
“见到了。夜里,街上全是火。我们躲在地窖里,看着他们在街上打。那些亡灵一点一点地逼近,他们砍倒一个,又上来两个。到最后,他们自己也都从地上站起来了。”
莱昂静静地听着。
艾琳娜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我就跑。再后来,连跑都跑不动。风里全是哭声。不是人哭,是风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