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重新有了温度,雪被烤得融化,发出轻轻的嘶声。
火光把众人的脸照亮,疲惫、麻木,又带着一种警觉的僵硬。
没人笑,也没人闲聊。
他们吃着硬得几乎咬不动的干肉,用雪化的水冲下。
有士兵小声嘀咕:“这鬼地方,连火都烧得不旺。”
“风不对。”另一个低声说,“这火烧起来就像被吸着。”
“少说话。”莱昂抬眼,语气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几人立刻闭嘴,只留下火在燃烧的声音。
艾琳娜靠在不远处的一块石头边。
她的手伸向火,手指细长,却极其苍白,没有血色。
火光照在她的脸上,那双眼反出微弱的光,像寒冰里折射出的月光。
“莱昂阁下,你不觉得这片森林在呼吸吗?”她轻声问。
莱昂正在擦拭剑刃,听见她的声音,抬头看向她。
“这里太安静了,死气太重。”
艾琳娜低下头,轻轻笑了笑:“但你看起来不像是会怕这种东西的人。”
莱昂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没接话。
风又吹了起来,带起火星。
艾琳娜抬头看向他,火光映在她的眼底,柔和得有些不真实。
“你不该带他们来。”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辨的意味。
莱昂望着火堆,低声答道:“回头的路更危险。”
艾琳娜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你跟他们不一样。”
莱昂没有回头,只淡淡道:“哪里不一样?”
“他们害怕的时候,会退后。你不会。”她说得很慢,“你只是更安静。”
莱昂没有作声。火光在他的盔甲上跳动,亮与暗交替。
夜色越来越深。
就在火堆快燃尽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嚎叫。那声音起初细微,随后越来越近,震得地面微微颤。
所有人都抬起头。
向导的脸色发白:“这里怎么会有狼?”
莱昂起身,抬手示意。
“警戒。”
护卫们纷纷起身,握紧武器。
树影在远方晃动,传来“咔嚓”的脆响,像木头被折断。
众人屏住呼吸。
声音再度传来那不是风,也不是雪塌。
是某种极重的脚步,从林子深处传来,一下一下,像在踩碎冰。
树枝断裂,发出闷响,声音由远及近。
雪在颤动。
向导脸色煞白,低声说:“有……有东西过来了。”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一棵巨树后的阴影忽然晃动。
下一刻,一头庞然的白影破开树丛。
那是头比马还高的怪物,通体覆着白霜,形似熊,却有四根獠牙自下颌伸出,眼眶深陷,口鼻间喷着冰雾。
它一出现,空气里的温度骤降。
“这是什么怪物!?”向导惊恐的声音响起。
莱昂拔剑。寒光在夜色中一闪而过。
“结阵!”
骑士们迅速列阵。巨兽怒吼着冲来,雪被掀起一片,火堆被气浪熄灭。
“随我迎敌。”
莱昂向前迎了上去,剑刃划出冷白的弧光。
身后的骑士们纷纷跟上。
巨兽发出怒吼,猛地挥爪拍下,一名骑士直接被拍飞了出去。
莱昂脚下一滑,借力转身,剑光从下往上斩出。
金属与肉的摩擦声刺耳,血溅了出来,下一刻便瞬间凝成了冰晶。
巨兽嚎叫,四肢乱踢,雪被掀起成片。
两名骑士趁势夹击,从左右同时刺入。
兽爪划破空气,带出一道冰风。
莱昂向前一步,双手握剑,从颈口斜劈下去。
刃口深入骨缝,血光一闪。
那巨兽僵了一瞬,巨大的头颅被斩落,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
血流在冰上蔓延开,瞬间冻结成一层晶片。
战场重新寂静。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士兵们喘息着,一个个摘下头盔擦脸上的霜。
没人说话。
他们在看着那头怪物的尸体,仿佛怕它还会再动。
莱昂收剑,站在兽尸旁。雪花落在剑刃上,融成水,又顺着刃口滑下。
“继续戒备。”他平淡地说。
向导颤抖着点头,退到火堆旁。
火光重新点燃。
士兵们围上前,确认四周无其他动静。空气里弥漫着血的味道,却被霜雪迅速掩去。
艾琳娜站在不远处,神色平静。
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眼底闪着淡淡的蓝光。
她看着那具倒下的庞大尸体,嘴唇动了动,几乎是无声地呢喃:
“这片土地……在苏醒。”
风掠过树梢,卷起雪尘,火光摇曳。
莱昂转过头,只看到她低垂的眼,影子被火光拉得很长。
雪夜一片漆黑。
林子在远处静静地矗立,像一堵沉默的墙。
雪依旧在下,一片接一片,无声地落在那具巨兽的尸体上,很快把它掩埋成一个新的雪丘。
风又起,又止。
所有的声音都被埋进雪里,只剩空气在缓慢地呼吸。
他们就这样靠近着这片古老的森林
仿佛正走向一场等待已久的梦。
……
黎明来得很慢。
雪在夜里又落了一层,覆盖了营地四周的血迹与脚印。
火堆燃到最后只剩黑灰。风一吹,那些灰便被卷了起来,像是在四处逃散。
士兵们一早起身,默默收拾营地。手指被冻得僵硬,动作笨拙,火堆烧出的热气也只能让他们的指尖短暂回暖。
霜牙巨兽的尸体被拖到一旁。那具庞大的身影此刻已被半层冰雪掩住,形状仍清晰可见。
向导钻出帐篷,看了一眼四周,脸色沉了沉。
“大人,”他来到莱昂身边,低声说道,“夜里又塌了几棵树。林子……比昨天近了些。”
莱昂顺着向导指的方向望去昨夜扎营时,那几棵最靠外的树原本离他们至少有二三十步,如今树影却几乎已经贴到了营地边。
莱昂只说了一句:“收营。继续前进。”
向导抿紧嘴,点了点头,却掩不住神情里的不安。
队伍重新列队,向森林深处继续前行。
随着一路深入,天色更加昏暗。
阳光几乎被枝叶完全挡住,只剩下从高处落下的散光淡,白,冷。
雪被压在树根与岩石间,脚踩上去会陷出深坑。
树木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枝条交错成穹顶。那感觉就像走进一座有顶的巨大大厅。
每个人的呼吸都带着雾,雾在寒气里飘得极慢。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走在最前方的向导忽然停下。
“大人。”
他皱着眉,抬起手里的指南针。
那枚小圆盘里的指针在乱转,绕了几圈后又骤然停住,然后再度抖动。
“坏了?”莱昂问。
“……不,不是坏了,”向导摇头,喉咙有些发干,“它在乱跳,这里的磁力……乱了。”
“什么意思?”
向导抬头望着上方那片灰暗的天穹,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这林子不对劲,连太阳都照不清楚。连磁石都迷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