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又安静下来。
士兵们一个个沉默着清理武器,呼吸在寒气中拉成长长的白线。
没有欢呼,也没有松气。
他们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这些倒下的魔兽,像是在看什么无法解释的事。
莱昂收剑,走到被划开的狼尸旁。
这些狼的血是深蓝的。
“它们是从哪来的?”有人问。
“这里。”莱昂指了指脚下的雪,“或许它们就生活在这片林子里。”
士兵们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向导靠在树上,大口喘气:“我早说过,这鬼地方……不是人该来的。”
莱昂没有回应。
他抬头望向林子的更深处。
树影重叠,仿佛一道深不可测的门。
艾琳娜从后方走近,手里拿着绷带。
“你受伤了。”她低声说。
莱昂这才低头看,他左臂有一处被狼爪划开,血已经冻成红黑色。
“没事,小伤而已。”他说道。
莱昂抬手想拒绝,却被她轻轻按住。
“别动,让我来。”艾琳娜的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地方太冷,血会凝在伤口里。”
她跪下,从一旁的士兵手中取过药膏和布条。
她的动作很轻,却非常熟练。
包扎的动作细致,绷带缠得均匀,力道恰好。
药膏带着一股淡淡的草香,与空气里的血腥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你学过医术?”
“学过一点。”她低声道,“以前有人教过我。”
“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她说得极轻,像在叙述天气。
“你们南方人都这样吗?”艾琳娜一边低声说,一边替他包扎,“明明知道前面是险路,还是要拼命往里闯。”
莱昂没有回答,只任由她为自己处理伤口,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她的指尖冰凉,触到他腕上的伤口时,带着寒意,却让人愈发清醒。
火光映在艾琳娜的脸上,光影柔和而沉静。
她系好最后一圈布带,抬头的瞬间,眼中的光与焰交织在一起,恰好与莱昂的视线相遇。
莱昂这时才发现,她其实生得极美。
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光,眉眼清秀而安静,鼻梁的弧线柔和,唇色浅淡。黑发被雪雾打湿,贴在颈侧,微微卷起。
这是一种未经修饰的美,带着北方特有的冷意,又不显疏离。
艾琳娜轻轻一笑,那笑意淡得几乎融进夜色,却让人莫名心底一紧。
一时间,远处的风声都仿佛散去,只剩火焰轻轻燃烧的噼啪声。
没人再说话。
火焰噼啪燃烧,雪依旧在下。
……
雪下了整整一夜。
到天亮时,天空依旧灰白,云层压得极低。风不大,却冰得像刀。
他们离开营地,沿着一条几乎被雪掩没的小径前行。
这条路极窄,勉强能容一匹马通过。
空气中充满湿冷的味道。
队伍越走越慢。雪层变得越来越深厚,几乎要没到人的大腿处。
马腿很容易陷入雪中,行动迟缓且消耗体力,士兵们不得不下马步行。
有人咳嗽,有人嘀咕。声音都不大,很快被风雪吞掉。
莱昂走在最前。
向导几次停下,回望身后,神情有些恍惚。
“大人。”他低声道,“咱们真的还往北走吗?”
莱昂没有回头,只问:“怎么?”
“雪越来越深了。再往前,马都走不动。我们连火都点不着,这样走下去,恐怕……”
他没有说完。
莱昂只淡淡地应:“我知道。”
向导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至少给大家一个盼头吧。”
“只要能找到那件东西,就是盼头。”
“什么东西?”
莱昂只是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雪雾越积越厚。
艾琳娜走在后方,听着他们的对话。她的披风边缘沾满冰粒,发梢上也挂着霜雪。
“你要找的,”她忽然开口,语气温缓,“到底是什么?”
莱昂回过头。她的脸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下半张轮廓。
“我必须确认一件事。”
“确认什么?”
“确认希望是不是在这里。”
艾琳娜微微一笑,仿佛听见了一个孩子的答复。
“希望?”她重复了一遍,“你确定它在这里?”
“我不确定。”
她轻声道:“那你为什么不回头?”
莱昂的目光依旧平静:“回头也没有别的路。”
艾琳娜没再问,只在风中侧头看他。
一瞬间,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温柔的怜悯,像是看明白了他心底的什么。
……
他们走到中午,积雪终于变浅了,前方的树木突然稀疏了一些。
一处半掩在雪下的石丘出现在视线里。
“等等。”向导停下,挥手示意众人避开。
雪被风一层层吹走,石头的纹理渐渐显出轮廓那是几面残破的墙,像被岁月吞噬的遗迹。墙上刻着些模糊的痕迹,细密而复杂,线条蜿蜒。
莱昂走上前,用手抹去上面的霜。
那些刻痕乍一看像文字,但仔细看又不像。笔画纠缠交错,仿佛是符号,却带着某种规律感。
他皱眉,用手指轻轻描过其中一条。冰冷的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颤。
艾琳娜靠近,蹲下身仔细看。她的呼吸在空气中形成一团雾,落在石面上,立刻被冻成一层薄冰。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你见过?”莱昂问道。
艾琳娜只是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莱昂没有再追问,只从腰间取出短刀,在石壁上刻了一道记号。
“留下痕迹,以防迷路。”
他收刀时,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符号上。
艾琳娜注视着他,眼神若有所思。
“你相信传说吗?”她忽然问。
“信与不信,都不重要。”
“那你为何而来?”
莱昂抬眼,语气平淡:“因为我听见了呼唤。”
艾琳娜的神情微微一变。
“谁的呼唤?”
莱昂看着远方的雾色:“还不知道。”
她没有再问。只是嘴角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在无声地念着什么。
风从林深处刮来,带起雪屑。
傍晚时,他们扎营在遗迹旁。
士兵们用断枝搭起临时的防风棚。火堆燃起,烟直上。那味道混着湿木的焦气,呛得人眼酸。
莱昂脱下盔甲,坐在火堆旁,正检查自己左臂的伤口。
“还疼吗?”
艾琳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蹲下身,坐在莱昂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