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的山峦逐渐低伏,林木之间偶有狼影掠过,一只受惊的野鹿自林中奔出,又仓皇窜回浓雾深处。
整片天地仿佛在屏息,等待一场风暴的来临。
第102章 小镇哀歌
清晨的风还未驱散山谷中的寒意,骑兵的铁蹄在林间回响。
而他们却未曾知晓,就在这道山岭的另一端,仅仅半日之前,那片他们即将抵达的土地,已燃起血与火的烈焰。
夜还未深,火已蔓延。
房屋在火光中扭曲,浓烟在废墟间翻腾,夹着木材焦煳与血肉焚烧的气味。
牲畜的哀鸣、人类的惊叫与兽人粗哑的战吼交织成一场地狱盛宴。
黑荆镇南侧的木栅栏早已坍塌,燃烧的篱墙残桩还在啪啦作响,火光映照出一片狼藉与尸堆。
一个瘦弱的人类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奔逃,浑身血污,面目模糊。他还未踏出巷口,下一瞬,破空声骤然响起。
一支粗重的长矛从黑暗中猛然投出,几乎没有预兆地穿透了奔逃人类的胸膛,将其整个钉死在烧焦的土路上。
那人没有立刻死去,只能发出喉头哽咽般的痛吟,手脚抽搐如同濒死的牲口,眼中全是痛苦与恐惧。
踏,踏。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道魁梧的身影穿过火光走来。
他比常见的兽人更为高大,墨绿皮肤上布满斑纹与旧疤,赤裸的上半身下,战裙摇曳,血迹斑斑。
那根投矛正是他投出的。
他缓缓蹲下,在那名挣扎的平民面前停住。
人类的双眼中是极致的恐惧,伴随着残存的求生欲,他张口想喊,但肺部早已被贯穿,只有气泡与血水翻滚着冒出。
兽人没有理会,他从腰间抽出一把骨制的小刀,刀刃被打磨得锋利细长,在火光下映出黯淡的红光。
而在他腰侧,一颗人类的头颅以粗麻绳捆挂在战裙一侧,血迹早已干涸,神情却未冷却。那双死去的眼睛仍怒睁着,像在直视着死后的敌人。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遇到的第一个让他感到“满意”的对手。
那人战意不屈,即使在精疲力尽之时,仍险些一剑刺入他的胸口。他承认,那是一个不错的战士。
可惜,现在只剩这颗还带着一脸怒火的头颅。
高大兽人一手压住那人胸膛,骨刀刺入,从肋骨缝隙间缓缓切开。
那人痛得几乎昏厥,满眼恐惧地望着他,口中溢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骨刀毫不费力地插入胸膛,随即切开皮肉,抵达心口。那头兽人低头凝视着血涌而出的裂口,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剖开胸腔,挖出那颗尚未完全停止跳动的心脏,温热的血液溅满他灰绿的手掌。
随后他仰头,将那颗心脏整个塞入口中,咀嚼着咬断筋膜与血管,仿佛吞食祭品。
一息,两息,三息。
下一刻,他的动作停下来了。
没有战意鼓荡,没有血气激荡。他皱了皱眉,语调低哑。
“……空的。”
他转头朝旁边的战士吐出满口残肉。
“这片土地的血,是冷的。”
周围几名兽人沉默不语。没人回应,没人靠近。即使是他们中最狂热的斧手,此刻也不愿接近这位百兽长,一位曾经的怒血战狂。
他的血气曾经狂涌如焰,在旧界的战场上斩下过三名敌酋的头颅。
但自从穿越那道“门”踏入此界之后,血气便沉寂了大半,只堪堪相当于一名强大些的沸血战士。他再也感觉不到往昔那种焚骨煮髓般的狂潮。
而原本掌握了血气之力的沸血战士们甚至彻底失去了对于血气感应,如同回到了未觉醒的战徒时期。
这世界的空气,冰冷。土地,安静。血液,无力。
百兽长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适埋入胸口。
“没关系。”他舔了舔滴血的牙,声音像钝刃划开骨头。
“我们会习惯的。”
“等我们的血气,在这里也能燃起来”
一名兽人战士缓步上前,他刚刚从镇中废墟的深处回来,浑身带着烟气和血污。
“那些两脚羊,躲进高处……那座硬壳,还未碎。”他用断断续续的兽语低声禀报。
百兽长缓缓转头,眯起兽瞳望向北方山丘上那座轮廓隐隐的石堡。
那是人类的据点,地势略高,围有灰白石墙,但不过是一座小堡,还不如他们先前攻下的那座。
“那是他们的骨窟。”百兽长低声咕哝了一句,“兽血能溅到最远,就从那上面开始。”
一旁,一名肩披兽皮的兽人战士低声劝道:“族首的话……是放过一切硬壳,继续北行,把火燃的更远……”
话音未落,他只觉一道冷意逼来,尚未来得及抬头,便被斧锋从胸前撕裂而下。
巨斧掠过他的肋骨与脊柱,将他重重劈翻在地。鲜血在灰烬中迅速蔓延,带着体温蒸出一股猩红雾气。
百兽长缓缓抽回斧刃,声音低沉如雷:
“胆敢在血没变冷之前质疑命令?”他语调没有愤怒,只有冰冷。
“如果不敢上山,就死在山下。”
四周的兽人皆低下头,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是血爪氏族中的一支先锋,从更南的裂隙中走出,穿越荒原与雾丘,带着风中的血意一路踏至此处。
他们曾更强那时每一名沸血战士都能裂岩碎石,怒血战狂的血气曾如火山般炽热澎湃。
但来到这片土地之后,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压着他们,像火被泼上水,原先的血气被极大压制甚至消失。
可这不重要。
百兽长眯起眼,望向远方山丘上那座隐在夜色中的堡垒仿佛透过黑夜看见了那石墙之后藏着的惊惧。
灰白的岩石墙后,旗帜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受惊的野兽尾巴般哆嗦不止。
他知道,那是人类筑起的一个“据点”,一处用石头堆出来的壳子,躲着几十个披着铁皮的软肉虫。
百兽长舔了舔獠牙,心中没有半点忌惮。那壳子也许能挡住雨雪,却挡不住怒血灌满的斧头。
族首的命令?他可以听,但不必全听。
那不过是个虫巢,只要冲进去,把墙推倒,把人剁碎,火再烧高一点……最多只需要一天,他们就能让整座山丘变成碎骨堆。
他要的,不是胜利,不是功勋。
他要的,只有杀戮,和践踏后的寂静。
百兽长缓缓扫视身边的兽人战士们:
“别在黑夜里浪费血……让他们在光里看见命断。天亮后造梯子,撕开他们的骨墙。”
他缓缓举起斧柄,朝山丘的方向一指。
“那窝……我们要把它撕开。”
第103章 梦魇重现
黄昏将至,暮光低垂。
阳光的余晖在云层间缝隙中洒落,照在南方连绵起伏的丘陵与密林之上,为整片土地笼上一层混杂着金红与灰沉的薄雾。
骑兵队的铁蹄声在山道上沉闷地回响,三百余名王国禁卫军团的精锐骑兵快速奔袭,终在太阳即将没入山岭之际,抵达了位于维斯领北缘的一道天然高地。
前方地势豁然开阔,林木稀疏,一条土路蜿蜒伸出高坡,直通南方。
队伍缓缓停下,马匹低声嘶鸣着喘息,士兵们甲胄上沾满灰尘,脸上是连续行军后的疲倦,但目光仍旧锋锐,警觉地望向前方。
莱昂迫不及待地策马上前,望向远方。那是他熟悉的山丘、熟悉的镇道、熟悉的土地。
高地之下,视野豁然开阔。
熟悉的山丘依旧矗立在远处地平线边缘,可现在
山脚下的聚落,已经不复存在了。
莱昂瞳孔骤然紧缩。
原本该坐落在山脚的黑荆镇,现今只余一片残垣断瓦,灰黑的浓烟从废墟深处升腾而起,混着火光与焦煳气味,随风飘入晚空中。
镇中南缘曾有一圈木栅栏,保护镇内民居与作坊,此刻早已被彻底摧毁,地面焦黑,木桩倒伏,烧焦的木梁和倒塌的屋顶混在一起,只剩遍地尸骸。
而更远处,在那座位于山丘之上的堡垒前,一幕令所有人更窒息的景象正在发生。
那座坚实的石堡依稀仍在,但却被大群墨绿色的身影团团围住。
灰白的石墙之上,数架原始简陋的木梯搭在上面,仍不断有兽人自丘下攀登而上。
阳光已斜,逆光之中,城墙上的人影动作模糊,士兵们难以分辨守军的动向。
但那道原本紧闭的堡垒城门,在下一刻……被缓缓开启。
“城门……被打开了。”费尔南沉声说,眼神死死盯着那扇开启的大门,“不是被攻破的,是从里面被打开的……”
没有轰城巨木,也没有攻城槌,那城门没有崩裂的痕迹,而是缓缓敞开,内外之人似乎早已分出胜负。
话音落下,队伍之中一片死寂。
阳光最后的余晖落在城门两侧的石壁上,兽人身披粗陋的兽皮甲,一队队鱼贯而入,显然已掌控了高处的局势。
黑荆镇陷落,维斯堡亦在沦陷边缘。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整支骑兵队上空,连空气都变得沉重。
莱昂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呼吸忽然变得艰难,胸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在流血。
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废墟,看着那道在烈火余晖下逐渐被浓烟吞没的黑荆镇那是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乡,是他无法割舍的根,是他记忆与归属的全部。
他记得那里的一切。
记得清晨的钟声,记得集市的吆喝声,记得小巷转角边熟悉的面包香,也记得父亲曾在镇口教他如何握剑的空地……
而现在,那一切……
一切温暖的片段、一切珍贵的回忆,都在火光中崩塌,都在灰烬中坠落,被敌人践踏。
脚下的土地在晃。
不,是记忆在晃。
脑海深处,那座早已被摧毁的村庄,那场来自梦境深处、却与现实同样真实的灾难,将他稍微愈合的伤口,重新撕开、渗血……
斯卡里茨。
他梦境中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