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中那座小镇的毁灭,与此刻眼前的景象何其相似。
残垣、烈火、奔逃的人群、坍塌的屋梁,还有那最后一刻的
无能为力。
一瞬间,梦境与现实仿佛重叠,曾经的梦魇与此刻的焦灼叠加在一起,让他几乎站不稳。
他曾亲眼看着母亲在火中被穿心、被刀枪一点点撕裂成血肉模糊的碎块。她在火焰中向他伸出手,泪水与鲜血混在脸颊,她的嘴一张一合,不再是温柔的告别,而是无声的哀求。
他看到父亲伏在血泊中,指尖沾着尘土和鲜血,微微颤抖地举起,指向他……却已经说不出话。
“不要当个懦夫。”
这句话在他脑海中回响,一次又一次,压得他透不过气。
他明明发誓过,不会再让那一幕重演。
立誓时,他跪在父亲与母亲的尸体前,双膝淌血,心在焚烧。
可现在呢?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声音、那些画面、那些撕心裂肺的呐喊与刀光交织成的地狱,如今又重现在他眼前。
只是这一次,不是梦。
黑荆镇已在脚下化为焦土,曾经熟悉的街巷只剩残垣断壁;维斯堡的城门洞开,兽人正如潮水般源源不断地涌入城中。
而他又迟了一步。
他又一次站在山坡上,和过去一模一样的角度,一模一样的距离,望着噩梦再临,却仍无能为力。
他看着一切在火中崩塌,城墙破碎,旗帜倾倒,人与火、血与灰搅成一片地狱。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握着缰绳的手已不知何时用力到泛白,指节深深嵌入皮革,仿佛要将那愧疚和愤怒一同攥碎。
他的喉咙在颤,肩膀在抖,眼角的肌肉抽动不止,胸膛被烈火焚烧,每一次呼吸都灼人心肺。
他低下头,眼神充血,像是野兽在极力压抑嘶吼。
他的呼吸急促,如同溺水者临终前拼命挣扎的喘息。
“……我又迟到了。”
那声音低哑,几不可闻,却像是像是钉在他灵魂上的一根钉子。
那不是抱怨,也不是悲伤。
那是耻辱,是悔恨,是一种深入骨髓、连血液都在嘶吼的愤怒。
愤怒于自己的无力,愤怒于那不可挽回的迟到。
“够了……”
莱昂咬紧牙,喉咙中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猛兽濒死前的挣扎。
“够了!”
这两个字仿佛火星落入干柴,瞬间点燃了他胸腔中压抑太久的怒火。
那团烈焰终于爆发,烧尽理智,烧穿恐惧,只留下愤怒与决绝。
下一瞬,莱昂猛然夹马,战马怒嘶扬蹄,鬃毛在风中飞舞,前蹄重重踏地。
他拔剑而起,寒光划破暮色,映照在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那不再是冷静的骑士
那是被怒火与记忆点燃的,一头从命运牢笼中挣脱而出的怒狮!
“够了!!!”
他声嘶力竭地咆哮着,一骑当先,战马如雷霆坠地,轰然冲下高地,直扑那片血与火交织的炼狱。
他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佩剑闪耀着死亡的光辉,他的怒意早已冲破了理智的桎梏,只剩决绝在燃烧。
在他身后,费尔南面色大变,猛然勒马追出,高声下令:“全军冲锋!”
但莱昂已经听不见了。
他置身在一片炽烈的寂静中,心中只有那座正在陷落的堡垒,只有父母倒在血泊中的身影,只有那句来自血色梦境中,烙印在他灵魂深处的话
“不要当个懦夫。”
他绝不会再退一步。
这一次,他要用剑回应死亡与命运。
要用血,偿还血的债。
第104章 雷霆踏火
夜色尚未完全降临,残阳在西方山岭的边缘流淌着最后一丝红光,黑荆镇的废墟中仍有余火跳跃。
倒塌的房梁、烧焦的木桩、裂开的石墙和破碎的陶罐散落一地,掩埋着断裂的四肢与焦黑的躯干,炭灰与血污混成一体,在火光中投下扭曲狰狞的影子。
风从山丘方向吹来,穿过焦土与瓦砾,将空气中弥漫的焦煳与血腥味搅合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压迫得人喘不过气。
黑荆镇中央的广场,如今已成血土焦地。人类的残尸被随意堆在角落,有的脖颈被割断,有的胸腔被撕开,肠胃翻出,在地面上拖出暗红的痕迹。
兽人们在此扎营,将被焚毁的民居与仓库拆得七零八落,砍断的木梁、血腥的帆布,被他们编成粗糙的营帐。
他们用人类的尸体、倒木与家具残骸堆出一圈防御障碍,围住整个广场,散发着浓烈的腐臭气息。
火堆旁,一队兽人聚集其侧,正在剔骨分肉。几名粗壮的战士坐在地上,用兽骨磨制的残碗舀起半生熟的肉块往口中塞,牙齿撕扯间发出湿腻的咀嚼声。
一旁的几柄战斧与战锤随意插在地面,血迹未干,像是刚刚从尸体中拔出。
他们是百兽长留在镇中营地的战士,在主力上山攻打那座“石窝”之时,暂驻镇中营地休整,并且从镇中搜刮用得到的战利品。
营中一处残垣下,站着一名身形魁梧的兽人战士。他正用干草擦拭手中那柄巨斧,斧刃斑驳,满是血痕。
这是营中唯一的沸血战士,血气虽然不复旧日那般汹涌澎湃,但也已经是现在百兽队中少有的沸血战士之一了。
他正眺望远方山丘的方向,矗立着一座建立在山丘上的石堡。
石堡后方一片沉寂,交战声已久未传来,只剩断断续续的回音与风声穿过残垣回荡。
他眯起眼,咧着牙低声咕哝:“那窝里的软骨虫都窝进石堆了……一群畏死的蛆。”
他手中的斧子停了停,抬头望向远方天际,火光映红了半边面颊。他听见了某种细微变化风在转向。
营中其他兽人们仍未察觉到异样,有的蹲在角落咀嚼,有的半倚残墙小憩,他们以为夜会继续寂静。
直到那一阵风,骤然挟着异样的动静席卷而来。
“轰”
某种沉重而连绵的声响从远方山林间传来,像是雷鸣滚动,又像是洪水冲破石堤的哀鸣。
营地中负责警戒的两名斧手猛地抬头,目光投向黑荆镇北侧的坡道。
接着,是更近的声音。
一股惊天动地的震动自镇北传来,如滚雷般直逼废墟。
地面在震动。
那不是风,也不是雨。
而是马蹄是沉重而密集的马蹄,在大地之上雷鸣般掠过!
轰轰轰轰!!
震动越来越近,如潮水压境,带着令人胆寒的沉雷声浪。
一股剧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仿佛有某种从天边翻滚而来的黑潮,正将整座废墟一点点吞没。
营中瞬间陷入短暂的凝滞。
然后沸腾。
他们惊觉异变,纷纷从地上跃起,披上搁在身旁的兽皮甲,反手抓起战斧与战锤,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他们齐刷刷望向北方那条通往镇口的大道。
火光摇曳,余焰在断瓦残垣中跳跃扭动,映得整片废墟如同人间炼狱。
而就在最前方
一道骑影,骤然自火光摇曳中破空而出,先于雷鸣!
那是个孤骑。
一人一骑,自风中奔来。
铁甲在火光中映出炽烈光泽,披风卷动如烈焰,长剑高举,骑影拉出一道笔直的寒光轨迹,从夜色与焰芒中突兀跃出,仿佛陨星坠落,犹如神灵怒临。
他没有怒吼,没有警告,只有骤然降临的毁灭。
他就是毁灭,他就是战火本身。
下一瞬那骑影已如雷霆般撞入营地边缘!
长剑高高扬起,寒光折映火焰,犹如雷光划破夜空。剑锋在烈风中呼啸,裹挟着冲锋的力道,重重劈下!
一名兽人连反应都来不及,那剑锋便已从他的肩颈之间斩入
“咔!”一声如劈骨般刺耳的断响。
头颅与半边躯体被瞬间劈飞,残躯在地上翻滚数丈,血如泉涌,洒满火堆边的石板,仿佛献祭般洒入火光中,被烈焰贪婪吞噬,发出呲呲焦响。
这骑士冲得太快了!
一名兽人惊骇欲绝地怒吼:“敌人!!!”
惊怒之声撕裂夜空。
营地深处,那名沸血战士怒目圆睁,猛然提斧,脚步一踏,焦黑的石板应声裂出蛛网纹。
他如一头被惊醒的怒兽,咆哮着冲出残垣,朝那名骑士猛冲而去。
但就在那一瞬。
天崩地裂的声音,瞬间来到眼前!
轰!!!
不是一人,不是十人,而是整整三百铁骑!
随着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禁卫铁骑如风暴般随莱昂之后,席卷而来!
骑枪低垂,旗帜翻卷,铠甲铿然,马蹄如擂鼓震响。三百余骑兵沿着镇北坡道倾泻而下,宛如大河决堤,雷霆裂空。
兽人的营地,在转瞬间便被这道雷霆击穿!
兽人们的确远比人类战士们魁梧高大,他们肌肉虬结,力量惊人,且厮杀经验丰富,战斗本能强悍,本该是战场上的血肉狂潮。
但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东西血气。
自踏入这片世界起,大多数兽人便无法再唤醒那股能灼烧骨髓的战意。
他们依旧勇猛凶悍,却不再拥有昔日能轻易裂岩碎石的怒血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