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混杂着衣衫褴褛的平民、伤员与零散收拢的幸存者,有人扶持同行,有人抱着孩童、拽着牲畜,行进如一条拖着伤口的长蛇。
最前方,一袭披风自尘埃中猎猎而出,费尔南策马在最前,当先而来。
两队终于在山道尽头汇合。
“我们快到哈卡尔要塞了。”莱昂低声开口。
费尔南神情中透着几日来难得的放松:“刚才远远看见那道城墙了。真不愧是南境第一要塞。”
“可惜这不代表着结束。”莱昂语气冷静,“至少现在还不是。”
费尔南沉默片刻,目光掠过队伍中的一张张面容,目光里再度浮现出一抹凝重:“出发吧。我们到得越早,越有机会掌握主动。”
于是,两队合并后继续前行,向着哈卡尔要塞缓缓推进。
山路逐渐开阔,杂林退散,地势也趋于平缓,城门轮廓在前方愈发清晰。
那是一座足有数米高的大门,由重木厚铁铸成,嵌于石砌门洞之中,外覆铁箍与铆钉,沉重如山。
而当骑兵队列靠近至数百步范围内时,城门上方突然响起了急促警钟声!
“当当当!”
钟声惊破沉林,无数道守军的身影迅速出现在高墙之上,盔甲寒光森然,手中弓弩已然上弦,一支支羽箭在高处闪着冷光,宛若随时欲落的死亡阴影。
哨楼上传来沙哑却威严的喊声:
“来者止步!你们是什么人!”
前列骑兵紧急勒马,骑队齐刷刷停下。后方队伍尚未明白状况,一股紧张气氛已然迅速蔓延。
莱昂抬头仰望,看见城墙上守军的神情警惕。他深吸一口气,却并未答话,而是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费尔南。
费尔南拍马前出两步,大声回应:
“我是王国禁卫军团的费尔南格兰特列尉,奉国王之命南下调查边境状况,现已返回,携带重要情报要求面见哈卡尔要塞守将!”
一阵短暂的沉寂过后,高墙之上的守军仍未放下戒备。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不得靠近!请原地等候,我们将派人下城核验身份!”
他话语中带着防备,目光紧盯下方众人。
“见谅,但你们的样子……实在不太寻常!”
“伤兵混杂,队形不整,身上全是血,在这个时候,难免令人迟疑。”
另一名守军补了一句,声音虽没有敌意,但态度坚决:
“如今南境南部态势有些混乱不明,还请理解我们的谨慎!”
费尔南眉头一沉,深吸一口气,强压住胸中的怒意与倦意,没有立即回应。
他回身看向莱昂,低声道:“……在他们眼里,我们这模样,确实更像是从哪处败下阵来的溃兵。”
他的声音中有些不甘,但也清醒地明白,此时争辩无益。
莱昂却只是淡淡地望着高墙之上的哨塔,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略过那几名箭手,越过林立的垛口,看向那沉默不语、拒人千里的堡垒本身。
半晌,他才低声说道:“他们害怕。”
“没有经历过维斯堡那样的攻城。他们只听过传言,只看见难民涌来,却未曾亲眼见过真正的兽人。”
莱昂俯身轻抚风暴颈侧,眼神冷静如旧。
“我们一路披血北上,不是为了来受他们怀疑。但这也正说明他们还不知道真正的战争是什么。”
说罢,他转向费尔南,语气平静却清晰:
“你来处理,他们会认你禁卫军团军官的身份。而我”
他垂下目光,视线掠过沾血的铠甲与披风残边,不禁自嘲一笑:“我现在看上去,更像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佣兵。”
费尔南点头,没有再言语。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嵌有金纹的禁卫军团令牌,拭去表面的尘土与血迹,而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向哨楼之上高声道:
“我是王都禁卫军团列尉,费尔南格兰特,携王命南下调查边境敌情!我方所部为先锋骑兵连队,刚从南边的维斯堡血战而归!”
城头上的人群有所骚动,有人匆匆退入箭楼,有人仍保持警戒,更多人则围在城墙边,交头接耳,神色凝重。
终于,一队身披轻甲的骑兵自城内偏门绕出,沿城墙而行,缓缓策马抵近,由一名中年骑士为首,其目光沉稳。
“在下是哈卡尔要塞的守备营队副队长,埃米尔,奉营队长之令前来查验。”他目光扫过骑兵队列,神色警惕却不失礼节,“烦请出示信物与来历。”
费尔南不动声色,从怀中取出禁卫军团的令牌,翻身下马,稳步走上前,将令牌递与对方:“费尔南格兰特,王都禁卫军团列尉,奉国王之令,率队南下调查边境兽人之事。”
埃米尔微微颔首,接过令牌查看验证。数息之后,他的脸色才缓和几分。
埃米尔把令牌还给费尔南,低声道:“情况特殊,望阁下海涵。营队长命我们维持最高等级戒备但既已确认身份,请稍候。”
他调转马头,回身吩咐一名骑兵回城传讯。
片刻之后,城门内传来阵阵链锁与机括的声响。
那座沉默许久的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一道阴影自内向外铺展开来,迎着残阳斜照,那道厚重的门缝仿佛张开的铁口,吞纳着远道而来的这支残破却不屈的队伍。
哈卡尔要塞,终于接纳了他们。
但这道门迎来的,不止是他们。
还有一个即将笼罩整个王国的噩梦。
第122章 南境动员
门扉缓缓开启时,沉重的石木摩擦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整座山体被缓慢推开。
那扇铆钉嵌铁的厚重城门,终究还是向这支风尘仆仆、伤痕累累的队伍让出了口子。
哈卡尔要塞的城门后,不是预想中的安宁,而是一种近乎压迫的静肃。
城门内,几排持枪配剑的士兵早已列队等候。他们站得笔直,却难掩眼神中的警惕与不安。
这些地方守军的装备尚算齐整,但长期驻守在王国后方的他们显然没有经历过战火的洗礼。
即使是与刚从王都离开时的禁军骑兵们相比,这些士兵都显得远远不及,更遑论如今已从连番血战中脱胎换骨的他们。
莱昂首先策马入门,风暴蹄声在石道上清晰回响。费尔南骑在他身侧,其余骑兵与平民、辎重依次入内。
城内的气氛也同样压抑。
他们进入城中,迎面扑来的便是一股难以忽视的紧张气息。
主道两侧堆满了刚卸下的军械与物资箱,来往的步兵在运送麻袋与弩箭,哨楼之上人影绰绰。
周围守军警惕地注视着这些陌生的战士。
“哈卡尔要塞看来已经进入战时状态了。”费尔南低声道。
莱昂没有应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他望着城中那些士兵来回奔走的身影,神色不动。
要塞看似坚固,兵员也不少,但他很清楚,真正的战争不是靠高墙就能抵挡的。
队伍在主道旁被引导至一道侧通的石道,绕过城门前的兵器堆与临时布防区,沿着厚重石墙内侧徐行而入。
一路所见,处处可见戒备痕迹。
莱昂眼角一扫,未言语,只暗自记下这些位置与布局。
前方,守备营队的副队长埃米尔已翻身下马,转身在前方等候。
他脸色并无多余情绪,只是沉稳说道:“队长吩咐,诸位远来辛劳,请先于东侧营屋歇整片刻。”
莱昂与费尔南一同下马。后方骑兵已整队停驻,有人开始卸下辎重物资,有伤员被临时引导至毗邻医棚的屋舍,士兵与后勤官快速接应。
在埃米尔引导下,莱昂一行被带入东侧城墙边的一片石建营屋群。
“容各位先暂时安置,稍后会来人通知诸位,将有军议召见。”埃米尔说罢,便转身离去,不再多言。
费尔南站在屋前,回头看了看难掩疲惫的士兵们,低声道:
“大家先好好歇息一会儿吧,安置好那些难民们,也好好处理一下伤员们的伤势。”
莱昂点了点头,走入营屋内,和费尔南开始商量起待会儿即将召见的准备事宜。
……
天色已暗,哈卡尔的夜,开始了。
夜色如墨,笼罩在哈卡尔要塞的城墙之上,箭楼的火光被沉重夜风吹得跳跃不定,映出灰白石墙上的斑驳轮廓。
军议厅位于要塞核心的一座独立石楼内,其外观朴实无华,却是整座哈卡尔要塞真正的中枢。
此时,这座石楼内灯火通明,厅中气氛却压抑无比,仿佛连空气都凝固在四面厚墙之间。
厅堂不大,正中摆着一张长形圆角的深木议桌,墙角架上陈列着地图,火盆熊熊燃烧,投出橘红色光芒。
哈卡尔要塞的守备长官,王国统校达兰正立于桌边。
他年约五十,面容方整,鬓角斑白,身披深灰色军袍,佩剑束于腰侧,神情沉默冷峻,令人难以捉摸。
他早年间曾在北境参与过边境战事,在年轻时亲历过北方的边境冲突,乃是哈卡尔要塞中少数真正见过血与火的老兵之一。
而今,这位统校正不动声色地翻阅着桌上的一份简报,眉头紧锁。
“他们说……敌人似乎不是人类。”达兰低声念道,声音沙哑,“高大,强壮,青灰色或墨绿色皮肤,有的能骑着巨狼一样的野兽奔袭。”
他抬起头,望向厅门外方向,眼中虽无明显情绪波动,却已微不可察地露出些许疑虑。
“简直荒谬。”一旁的一名连队长忍不住低声道,“谁听信流民胡言,也该讲点常识吧。”
营队长达兰未作回应,只是用指尖轻敲桌面,目光投向门外。
门外传来整齐脚步声,随后,厚重木门被人轻推而开。
他的副官埃米尔引着两人走入厅内,一人是穿着禁军纹章板甲的青年军官,另一人穿着染血的战损复合板甲,眉眼间带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与冷意。
“达兰阁下,人已经到了。”埃米尔肃然低语,“正是今日来报维斯堡之事的那位王都禁卫军团列尉……和一名来自南方边境的维斯堡男爵之子。”
达兰点了点头,示意他退下。
费尔南率先一步上前,郑重行骑士礼。
“王都禁卫军团列尉费尔南格兰特,奉王命南下调查南方边境情况。现已归返,携情报向阁下汇报。”
莱昂随之一同行礼,却没有多言。他的目光只是静静望着对面的这位统校。
“将你们带来的情报详述一遍。”达兰缓缓落座,手指在椅扶上轻敲,“我听说你们是从维斯堡撤来的?”
“是。”费尔南点头,“维斯堡已于数日前陷落。”
厅中气氛顿时一凝。
即使是站在厅内一角的几名军官,也在此刻忍不住抬头望来。
“维斯堡前方不是还有一座夜风堡吗?我记得那座城堡可是驻守了接近一个连队的王国军队,守将也是一名经验丰富的老将。”
一名军官皱眉,“怎么会没有任何讯息传来,便彻底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