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的肉尚有余温,说明是刚捞出不久,而如今已是深夜。
卡斯沉默许久,心里的某根弦似乎被触动,清脆的回音在灵魂中激荡,久久无法平静。
他长吐一口气,疲惫脸庞满是柔和的笑:
“你在等我回来?傻姑娘,我都说了要参加宴会,或许很晚才能回来。”
塞涅娅似乎没听懂这句话,执意将木碗塞进卡斯手里。
站起身走到木柜处,小心翼翼拉开把手,取来木杯和装满麦酒的水壶。
她倒酒的样子很小心,像个刚学会正常生活的小姑娘,酒壶在宽大的手爪里像是即将被挤碎的玩具。
她全神贯注看着倾斜的壶口倒出一条细长的水流,将桌面摆着的木杯一点点灌满。
但一次轻微的提壶动作,让水流忽然增大,水流湍急眼见要把木杯打翻。
“呜~”
一只宽大的手,握住即将翻倒的木杯,看着耳朵耸下显得失落的塞涅娅,卡斯宠溺的摇摇头。
他一口把木杯里的麦芽酒喝光,放回木桌上,走至塞涅娅身后,贴在她的后背,握住毛茸茸的手掌。
就像教导一个小孩子,右手提起水壶,左手握住木杯,轻声说:
“你需要学会观察水流和木杯,在最开始可以把水壶放低一些,因为杯子很轻,水流过快会把它冲倒……
但最好的做法是握住杯子,这样即便水流再大,都能轻易接住。”
“呜~”
塞涅娅再次试着倒满酒,在卡斯的帮助下,这次她很成功,发出好像是胜利的嘤嘤声。
她侧过头,发现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满是疲惫和温柔,深蓝的瞳孔比之白天暗淡了许多。
急忙转过身,鼻子在卡斯身体上下抽动,嘴里发出急躁的呜呜声。
那着急模样好像是被偷走了肉,在林子里四处乱窜的小狗。
她寻找半天,始终没有发现伤势,昂起头,眼泪汪汪似乎认为卡斯也受了诅咒。
“嗷呜~”
“我没事,傻姑娘,只是有些累了。”卡斯笑着揉揉塞涅娅手感极佳的柔软耳朵,他意识到一件事情。
如果有个姑娘在深夜等你回来,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拿着一碗为你准备的食物……
他看着塞涅娅粉嫩无瑕的眼睛,关切将食物和酒送到面前的样子,心里莫名叹息。
他妈的,怎么悲恸山脉的狗屎事情这么多……如果这大姑娘是个正常人,老子抢都要把她抢回部落做老婆。
可我现在连她说话都听不懂,她又傻乎乎的只知道吃、撒娇和摇尾巴。
对了,说话听不懂……但她具有正常人的思维,我可以教她识字啊!
说干就干,卡斯立即把塞涅娅拉在身边坐下,手指沾上一些酒水,在桌面用瑞什曼语写出一个【我】。
“塞涅娅小姐,这是‘我’字。”
被卡斯按在身边,塞涅娅已没了最初的抗拒,她揉搓锋利的手爪,发出莫名连续的嗷呜声。
“嗷呜~嗷~呜~”
“?”
他疑惑的目光,让塞涅娅用行动说明。
她伸出食指,锋利的爪子轻松在木桌来回比划,专注认真的神情显然不是在做涂鸦。
一分钟过去,她停下比划的动作,耳朵失望耸下:“呜~”
卡斯皱眉凝视好似被千万把刀刃胡乱挥砍的桌面涂鸦,心中分析究竟怎么回事。
塞涅娅是具备正常智商的,这点他很确定,但缺乏生活常识和技能,或许是某个大氏族长的女儿,没干过体力活。
以这种前提推测,她应该受过教育,至少能用瑞什曼语写一封语法流畅的信件。
桌面被爪子凿刻的图案极为混乱,但大体能分辨出痕迹,爪痕走势从左至右,且上下长度几乎一致,是标准的书写体规范。
又是巫婆吗……连文字表达都被刻意模糊,这已经涉及到认知能力了,塞涅娅究竟是受到了什么诅咒。
但我可是智力高达5点的大聪明!
悲恸山脉智商天花板!
认知障碍算什么,我就是要把这句话寻思出来!
卡斯瞪大铜铃般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毫无规律可言的爪痕,灵感耗尽让他很难再做出寻思。
但为了塞涅娅,为了他心爱的狗子,他一口将最后一颗嘴唇青吃下。
朦胧再次笼罩视野,无数爪痕如滑腻泥鳅在眼窝里扭来扭去的,像是要长脑子了。
一行秀丽的文字,陈列在木桌上。
以为是涉及到诅咒的重要线索,卡斯忍住心脏中如热巧克力流淌的滚沸血液,黏在皮肤上的刺痛尘埃。
双手一拍桌面,俯下身子死死盯着字符。
【我其实很好养的,卡斯,你做饭真好吃,下次还能吃用石板烤的肉吗,肉干好难吃的。】
他不敢相信侧过头,映入视野的,是塞涅娅目光清澈的眼睛。
那眼睛仿佛星星在漆黑夜空闪耀,璀璨纯粹不带瑕疵,满怀他能看懂的期望。
鲜血的甘甜味道从喉咙蔓延至嘴里,卡斯知道自己终于是无法承受接连的折磨,马上要吐血了。
但你就不能写些有关键信息的话吗,怎么总想着吃!
你这……蠢狗!
一晚上寻思过多,他终于是在狼人小姐的蠢萌中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第34章 :黑心的女儿们
蒂娜和德琳是一对即将出嫁的姐妹,就像所有拉罗纳氏族的女儿一样。
终日忙碌在种满大麦、燕麦、蚕豆、卷心菜和亚麻的贫瘠田地,稍有空闲就会捡拾地衣苔藓,晒干碾碎混上麸皮喂羊,趁着天气晴朗,结伴前往森林采摘浆果和坚果。
她们记得那天的日头很不错,阳光明媚温风和煦,氏族的男人们又带上武器、盔甲与相邻的部落争夺食物。
拉罗纳氏族的女儿们早已经适应每次外出归来队伍,牛角头盔下的脸庞洋溢起欢快的笑容。
这说明她们的父亲、丈夫或孩子在所有人见证下前往瓦格哈的宫殿,成为一名真正的瑞什曼勇士。
可那一天,当蒂娜和德琳回到家,把装满藤框的地衣苔藓用水洗净尘埃和铁屑,手指挤捏水分,铺在屋外的平地。
就见到父亲深信的副手库兰黑戟脸色凝重,拿着装满钱袋的黄金和黑心的战斧走来。
“我父亲呢?库兰,他去往瓦格哈的宫殿了吗。”德琳颤抖的声音,带着一抹期待,她即将嫁给黑烬部落一个小氏族长的儿子。
如果父亲前往了瓦格哈的宫殿,她会得到更多的尊重。
冷酷忠诚的库兰,如实转述白天发生的事情:“西佩尔黑心出言冒犯扎格威尔氏族的卡斯,他身负大萨满哈迪之使命,有其先祖布索大王七勇士莫尔斯铁骨相随。
你们的父亲污蔑卡斯乃是马利克碎斧的私生子,他的灵已被铁骨烙上耻辱之名,永生永世在铁峰山之巅被烈日寒风惩罚。
扎格威尔氏族已接受我等之歉意,氏族长希望你们能亲自祈求铁骨之宽恕,这一袋金子是他的心意。”
悲恸的消息让德琳怔怔愣住,掩面无声哭泣,就像一只见到雏鸟从巢穴掉下树梢,独守空巢的母亲。
那一袋满满的黄金,无法换回她挚爱的父亲,也不能让他脱离灵在贫瘠大地上的永恒之苦。
“我们应该杀了他……不是为复仇,是为了让我们的父亲安息。”姐姐蒂娜的语气是如此坚定,以至让德琳的眼泪化成一条悲伤的瀑布。
妹妹嘶哑的嗓音痛述着悲伤:
“你没有听见吗,氏族长已命我们向布索大王七勇士之一的莫尔斯铁骨,还有他的后裔卡斯祈求宽恕,唯有这样才能让我们摆脱父亲因冒犯灵带来的罪孽。”
蒂娜平静地说:“这命令是针对我们,特别是针对我的,氏族长害怕我以血亲的名义向卡斯发起荣誉谋杀,害怕死亡女士责怪我们打扰她的安宁。
但我知晓,唯有这样才能让我们的父亲,被钉在铁峰山之巅承受永恒折磨的西佩尔黑心,我可怜的血亲安息。”
“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帮我把他的尸首抬起来?”
“这是氏族长的命令,甚至是战酋和萨满的命令,你明知道这么做会受到惩罚,也还是要做吗?”德林泪花满面,双手拿起库兰送回来的战斧,艰难挥动:
“你瞧,你想荣誉谋杀的人乃是名战士,我并非不想让父亲安息,只是没有力量和他,还有部落作对啊。”
蒂娜握住战斧,勉强将这柄沉重的武器扛在肩头:“这是诸神的法律,莫非你因为懦弱和害怕,就选择了放弃,日夜看着我们的血亲,你和我的父亲在铁峰山之巅哀嚎。”
“不,我不愿这么做,可……”德琳看着姐姐坚定无比的目光,艰难点头:
“是的,我们应该把父亲的尸首抬起,让他安息。”
…………
在肉铺的蒂娜,递出银币,从老比勒尔手里拿过一串新鲜的羊肉,忽然说道:
“老比勒尔,杀人是什么感觉。”
老比勒尔知道,蒂娜和德林的父亲因冒犯铁骨被杀了,日夜忍受永恒的惩罚。
昨天的宴会,正是战酋凯克血火以欢迎卡斯的名义举行,虽然多数人都只是想瞻仰莫尔斯铁骨的无尽荣光。
温和的壮汉笑了笑,他以为黑心的女儿是喝醉了,手里沾满油脂和肉沫的刀子随便挥舞几次:
“蒂娜,你们总觉得老比勒尔年轻的时候杀过很多人,其实我在杀牛宰羊的时候都不敢看它们的眼睛,从来不吃亲手屠宰的肉。
把这件事忘了吧,你们马上要嫁人了,咱们不是战士,没必要把一直把荣誉挂在嘴里,老实过日子就行了。”
蒂娜的眼睛跟随屠户手里的杀猪刀舞动,她沉默了一会:
“我要杀了卡斯,但战斧太沉了,你能给我把刀子吗?我不想让他死的时候被折磨。”
“好,好啊。”壮汉递出沾满油脂和肉沫的杀猪刀,全当是给老熟人女儿的一点帮助。
蒂娜走后,剁着骨头的屠户闲聊似和客人说起刚才的事:
“黑心的女儿说要杀了扎格威尔氏族的卡斯。”
“她一定是喝醉了,没人会帮她们的。”
“不,我是说她要亲自杀了卡斯,用我刚才给羊剃毛的杀猪刀。”
“哦?那一定会很精彩,就像她父亲黑心一样,会用手把敌人的心脏掏出来。”
屠夫和客人相视一笑,全然把这件事当成了玩笑。
谁会愚蠢到为了已被战酋与萨满定性为罪人的灵,去挑战另一个氏族与部落的权威呢?
况且听说扎格威尔氏族的小子,老婆还是被诅咒的狼人,遇到都可能一起被诅咒,太晦气了。
蒂娜提着羊肉行走在街道,她又在从前喜欢待的裁缝店坐了一会,看着杰奎琳精湛的手艺在亚麻与丝线间编织出一朵漂亮的花卉。
“哦,我的小蒂娜,你是怎么了?我听说了那件事,真是糟糕透了……”
杰奎琳报以默哀,看到蒂娜手里的杀猪刀,惊讶捂住了嘴:“你莫非是想对那位杀死你父亲的尊贵客人,举行荣誉谋杀?”
“对,我要杀了他。”
年迈的女人,连忙将木门和兽皮窗关上,拉着沉默的蒂娜在火炉旁坐下:
“孩子,我知道你很悲伤,但我们是女人,不应该把荣誉放在首位,你还很年轻,马上要嫁给埃文,他是个体贴的棒小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