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西多很快用血绘出工整的等腰三角形,他有些不解说道:“同时能看到点、线、面、柱……这个图案很有趣。”
“自然如此……但现在先离开吧,我的招魂者。”
伊西多或许不理解招魂者对瑞什曼人的重要意义,但卡斯知道他必须开始对这个奴隶抱有尊重。
招魂幡在摇晃,正面的金枝巨角鹿驱散畏惧氏族之名的恶意,背面的神圣数论符号,建构出一道来自于崇高思维的秩序巨网。
一人一鬼漫步走至山下,招魂幡与逝者的面具无火自燃,化成尘埃消失在弥漫的铁砂中。
他们背对月光行走,高举神秘与秩序的旗帜,无人愿意靠近……
虚晃的阴影里,沉重的脚步声从无法看清的氤氲中回响,伴着尖锐铁器摩擦岩石的刺耳噪音。
年轻的男人,手持塔盾与战斧,在半截笼罩的阴影勾勒出厚重狰狞的轮廓。
他不戴头盔,略有胡须的脸庞满是自信,额头至太阳穴纹着火焰的烙印。
没有双脚的虚幻身体踩在坚硬岩石上,就如卡斯一般,他同样是游魂。
“扎格威尔氏族的卡斯。”年轻男人第一次见到卡斯,但语气已然是十分确定。
西佩尔黑心……
卡斯同样一眼认出了游魂的身份,他凝视黑心年轻硬朗的脸庞,心思沉下来。
如果我所处的环境,对于眼前的黑心不过是一场梦境,但我能清晰知道,这是真实……
那么我在梦境里见到的塞涅娅和露娜?
这个念头升起,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窒息从肺部升至咽喉。
黑心提着战斧,眉头一挑,看着拧巴着脸的卡斯,轻笑调侃:
“嗨,不要那么沉闷,我们都知道即将展开一场在诸神见证下的光荣厮杀,如果死前都苦闷着脸,哪怕有幸进入瓦格哈的殿堂,诸神都会耻笑你的无趣。”
“你想要什么,黑心。”
卡斯站在伊西多的跟前,他想要确定一些事情。
“我?”西佩尔笑了笑,耸起肩膀无所谓说道:
“我看到了一场梦,看到我会有两个可爱乖巧的女儿,她们尊敬我,打心底遵从我教导的荣誉之道,这真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你能明白吗?见到那两个可爱的小家伙趴在我的身上,用稚嫩的口吻呼唤我,就像握战斧时的手套,呵护我最柔软的内心。”
“是的,我明白……我会干掉任何威胁她的人。”卡斯点点头,即便女儿只在梦境中见到,他依然会为了露娜做出一切必要的事情。
“那么很好……”西佩尔黑心的微笑停下,面无表情凝视卡斯:
“我见到了她们的死,见到她们把匕首扎进喉咙里的果决,蒂娜和德琳遵循我教导的荣誉之道,维护血亲仅存的尊严。
而我作为她们的父亲,必须做些什么……”
他昂头凝视浓厚云层下,仅有一缕月光笼罩的铁峰山之巅,语气默然:
“比如一场荣誉谋杀。”
“即便那两个未出生的女儿,以及现在的我,对于你而言只是一场梦境,你依然选择杀掉我?”
“梦境?”西佩尔摇头否定这个说法:
“此乃神谕,我所见到的一切都将会发生。”
知道战斗无法避免,但卡斯依然最后提醒一句:
“你的游魂出现在此处,如果你输了,将永远无法醒来……
你大可不必为了一个虚假的梦境冒这么大的风险,这一切都显得过于混乱,让所有事情都变得缺乏意义。”
黑心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穿透了浓郁的铁砂迷雾,穿过死亡与折磨的阴影,送到那些遥远之人的耳中。
他握紧武器,额头上的战纹让眼睛如火在燃烧:
“我知道,我无法判断为何会看到这一场梦境,它让我感到茫然,像是一粒铁砂掉入熔炉,无从得知究竟会变成废渣,还是千锤百炼的黑钢。
我恐惧这命运的到来,感觉自己患上可怕的精神失常症,害怕这带来癔症的污染会让我疯狂。
但诸神既然启示了我,这一切混乱自有他们的深意,我只能遵循诸神的要求,做必须要做的事情!”
黑心将战斧对准卡斯,肃杀气氛骤然而至:
“拔剑吧,我正想会会你的父亲马利克碎斧,看看名震世界的扎格威尔氏族,究竟有多大的本事!”
“大人……”伊西多走上前一步,前倾露出招魂幡的一角,他认为这面旗帜必然能驱散纠缠不止的西佩尔黑心。
“退下吧,伊西多……这是瑞什曼人的事。”
卡斯叹息一声,梦境真是种折磨人的玩意,蛮子能把看见的一切归于神谕,但自己……不能。
他摊开没有武器的双手,环顾空荡荡的山脊怒吼:
“拉罗纳氏族之子在目睹一场诸神见证的战斗时,连一把武器都不愿交付吗!”
一柄柄老旧、沾染鲜血与符文的战斧、刀剑、长矛从铁峰山各处扔至卡斯身旁,所有精魂都在默默注视这场无比荒诞的决斗。
卡斯没有选择身边诸多富有传奇色彩的武器,他摊开右手,轻声呼唤那个温柔的名字。
“露娜……”
他手臂放平,握紧手中的战斧,对西佩尔黑心对视而立,心中感觉越发荒诞。
一名来自过去的人,为了捍卫未来的女儿,与现在的自己厮杀。
第47章 :瓦格哈在呼唤我……
黑心嘴角上扬,肆意的笑声划破风沙的呼啸:
“啊哈,一场多么荣誉的战斗,我从未想过有一天能与扎格威尔氏族的子嗣举行一场你死我活的厮杀。”
他的视野对准卡斯手中出自拜泽萨满之手的战斧:“她叫露娜?”
“对,她是我的女儿……”
“很好,那我们就有相同的理由厮杀了,再没有为血亲而死更为荣誉的壮举。”
黑心放下战斧与盾牌,竖起食指双掌朝天,仰望遥不可及的诸神:
“瓦格哈!敬请见证,我将毫无恐惧踏入你的宫殿。”
宣告结束的黑心,表情不似卡斯一般凝重,反而满是轻松,他拿起战斧,用力拍打盾牌。
金属铿锵的鼓声中,悠长激昂吟唱起悲恸山脉传承千年的古老战歌:
“咚咚咚~”
“彗星流光,撕裂永夜。
荒芜高峰、葱茏平原。”
他向前踏出一步,战斧拍打盾牌的清脆回声,似在给这场战斗增添一份庄重。
黑心脚尖猛地离开崎岖的山脊地面,向着卡斯扑去,沉重盔甲与盾牌对凶狠的战士毫无影响,战斧第一下就往对手的脖子猛挥。
黑心的速度很快,但卡斯反应也极为果决,侧挥战斧,拦下砍向肩膀的武器,如大理石的躯体绷紧扭动,以近身搏杀的技艺扭转手肘打向黑心的脸颊。
一面边缘锋利的塔盾,护住黑心的脸颊,斧与斧,盾与骨,几乎是同一时间发出不同的响声
“砰!”
“咚!”
第一次短兵相接结束,双方都惊讶于彼此的实力。
卡斯侧步滑动向后拉近距离,怒涛般的猛击刺破铁砂,猛砍在坚固的塔盾上。
嗤啦
锋利无匹的战斧,轻易切开塔盾的一角,清脆的金属切割声在空气中回响,缺口下是黑心狂热的眼睛。
西佩尔身体下曲,塔盾从下至上拱起。
一堵铁墙将卡斯束缚在狭窄的空间中,泛着黑红光晕的单手战斧,被他牢牢握在手中,如一条蟒蛇的冲击鲁莽而致命。
他没有迟疑,盾面打在卡斯胸口,夹带巨力的拍击在接触时传出骨碎筋裂的响动,准备多时的战斧带起一股凌厉劲风,砍中了卡斯的腰腹。
肋骨扎入柔软内脏的破碎声,带着无情的愤怒咆哮。
经验不算老道的卡斯,选择了一个极为危险的继续进攻动作。
松手放斧,借斩击余势旋身,单臂挥出横扫。
单手使用武器其实比双手的接敌面更宽,会多出一个身位,而这一个身位往往就是战斗胜负的关键。
砰!
宛如一道凌厉的旋风,衔接怒斩的攻击借着被削掉的盾牌,斧刃顶端划过黑心的额头、眼睛与嘴唇。
暗红的血液从寸寸流出遮盖视野,经验老道的西佩尔忍着剧痛,右手松开战斧,转而握住塔盾,调整架势双手盾击猛然拍打继续旋转的卡斯。
结实有力的胳膊断裂,尖锐的桡骨刺破皮肤,从手肘露出,卡斯被一次猛击拍飞后退,左臂已是完全变形。
他面无表情将断裂的桡骨按回前臂,平举露娜继续这场毫无意义的厮杀。
却见到弯腰将战斧捡起的黑心,发出欢快的笑声。
黑心的战斧用力拍打缺了一角的塔盾,缺了一只眼睛的硬朗脸庞满是高兴,激昂热情的神色完全不似在进行一场死斗。
“砰~”
“砰~”
“地平黎明,昭示机遇。
待我崛起,统治人间。”
歌声之中,无数隐藏在浓郁铁砂中的战士,现出了轮廓。
他们或用战斧拍打盾牌,或是敲击地面,用同样激昂嘶哑的声音回应带着必死之心的战士。
鼓声密集如幕布垂落,狂热如血的情绪,将风中铁屑渲染成一片猩红光晕,硝烟在弥漫。
“永夜寒风,抛之身后。
黑鸦展翅,俯瞰疆域。
战歌、传奇与死亡,跻身英灵!”
苍凉悠长的战歌,涌入卡斯的耳中,他环视被黑红身影占满的山脊。
原本不该有感触的游魂,却是一股热血在心脏中流淌。
他们每个人都不同,缺了手臂,没了眼睛,只有半边身体,在铁峰山昏暗阴霾的环境里不停变幻,用尽一切嘶吼着属于战士的信仰。
“结盟立誓,激昂劫掠。
氏族兄弟,以血之名。
雷鸣坠落,风暴逼近,唯有荣誉伴随。”
黑心用力拍打盾牌,无言邀请扎格威尔氏族的子嗣加入这场为战士送行的神圣仪式。
即便他们是为了血亲而厮杀,不论胜负都是莫大的荣耀。
但战斗本身,正是最大的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