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不起眼的裂隙,会溅出灼热剧毒的水流,仅闻上些许,肺部就如火一般在灼烧,裂隙仿佛是一条正在喷吐毒液的巨蛇。
破碎陡峭的悬崖,沉睡着一颗比群山还要庞大的巨龙头骨,昂头看去进入一个人类还处于蝼蚁的时代,那些可怕的猛兽占据着世界的霸权。
白昼逐渐缩短,他目睹太阳从黑夜中升起,风暴呼啸好似神怒,猛烈的雷鸣将山崖撕裂。
而现在,他将目睹另一场属于悲恸山脉的奇迹猛犸象群迁徙。
山崖之上,卡斯眯眼观察山下草地的动向,轰隆如地震的响动在猛犸象群践踏中回荡。
任何明智的人都不会试图挡在猛犸象群迁徙的路上,特别是在象群中央还有一群幼崽的时候。
警惕心极高的成年猛犸会将靠近的生物当成威胁,那对足以凿穿山体的可怕长角,能把人踩成肉酱的四肢,粉碎一切威胁到族群未来的家伙。
“悲恸山脉的野兽,都这么……庞大吗。”伊西多喉咙艰难耸动几次,他站在距离猛犸象群百米之外的山崖上,却感觉那些浑身遍布棕色长毛的猛兽就在眼前。
成年猛犸至少十四米高,体型比一艘船还要长,宽厚身体移动时仿佛活体堡垒,可怕的长角足以刺穿厚重的城墙。
他正观察象群中体型最为庞大,通体棕红遍布伤疤的可怕怪物。
那巨兽似乎发现有人在偷窥,昂头冲着山体发出好似飓风怒吼的咆哮。
咆哮声是如此浩大,以至于昏暗乌云都被冲垮,草地掀开一条巨大的波浪。
伊西多颤抖着哆嗦身体,他已经有些担心接下来会遇到什么了。
“别紧张,猛犸象迁徙的时候不会远离幼崽,你的眼神太直接了,伊西多。”
卡斯拽起瘫痪在地上的南方佬,指着通体棕红的巨兽:
“它被我们称之为‘血色’拉姆斯德,是悲恸山脉最强大的猛兽之一,许多战酋做梦都想要驯服它,但多数都被它的蹄子碾成了肉沫。
那身棕红的毛发和伤疤,是无数场战斗以鲜血侵染的荣誉证明。”
“之一?你是说还有很多这样的巨兽?”
卡斯点点头,给尚未适应悲恸山脉的南方佬解释:
“嗯,猛犸象群比较温和,多数情况遇到瑞什曼人聚集的部落,在萨满的调停下会主动离开。
但一些比较极端的猛兽,比如猛犸象的近亲铁角兽和霜齿兽,被北地的寒风弄坏了脑子,会毫不犹豫攻击目中所见的一切生物,即便它们并不以肉类为食。
哈迪萨满的坐骑大哞就是一只极为罕见的铁角兽,我们都不喜欢它傻愣的性子,但又离不开它。”
“为什么?”
“铁角兽是一种以金属为食物的魔法巨兽,它们能准确找到山脉里隐藏的矿石,用那双坚硬无比的巨角凿穿山体,大吃一顿就回洞穴里睡觉。
而我们就能跟着大哞的足迹,找到深埋在山脉里的矿石,发一笔横财。
一些不怕死的人,甚至会跑进它的洞穴里偷取粪便,因为铁角兽没办法消化硬度过高的宝石……
嗯,虽然被发现的后果很严重,但不少人还是甘愿冒这个风险。”
卡斯拍了拍愣住的伊西多,知道南方佬可能不太适应瑞什曼人和野兽的相处方式:
“找个地方休息吧,猛犸象不会在这儿待太久,它们会前往更温暖的南方过冬。”
说到更温暖……伊西多抓紧裹在身上的毯子。
他最开始以为卡斯要求的厚重衣物太过于夸张,里外三层从头裹到脚。
可当实际体验能把人肉从骨头上刮走的寒风,让灵魂发颤的凄厉冰雨,他又得庆幸自己是个听劝的人。
这儿环境的恶劣程度不像是人类能居住的地方,更像是恶魔的居所。
走在狭窄的山崖之间,卡斯背对伊西多说:“说回刚才的话题吧,南方世界会把职业者划分成九个等级?”
“对的,从最初的九阶到一阶,其上是只能在故事里听到的传奇,但毫无疑问在我们的世界,对职业者有着明确精准的等级评估体系。”
伊西多好奇问了一句:“你的职业是?我听说瑞什曼人大多都是英勇的战士,但你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位睿智的法师,理性客观而公正。”
“恭维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职业,甚至搞不清楚是不是职业者。”卡斯扯出被塞上棉布的唠叨头骨:
“老东西,说句话,我知道你被堵住嘴巴也能说话,毕竟死人也没喉咙,你是职业者吗?”
“……”莫尔斯一如既往在装死,好似从未回到这个世界。
卡斯用力摇晃他的脑袋,直至祖宗受不了,怒吼一声:
“老子是传奇的铁骨莫尔斯,不是南方佬嘴里的狗屁职业者!”
说完之后,他又恢复到死寂的状态,任凭卡斯如何呼唤都没有回应的想法。
卡斯冲着已习惯颅骨会说话的伊西多耸耸肩:
“好吧,看来我们的世界之间存在一些细小的区别。”
伊西多也无奈耸肩,他已开始适应扎格威尔氏族两爷们的古怪相处方式。
露营地选在背风的坡面,这座被苔藓地衣覆盖的高山裸露岩石锋利如刀,几乎没有能用的可燃物。
卡斯将一路捡拾的柴火扔入砌好的石堆,工具包取出备好的火源,小心将引火菌里的火星吹入干枯绒草,一朵小花火很快燃起。
食物就不用多想了,几根柴火经不起消耗,依然一成不变的大麦面包和肉干。
现在应该是下午四点左右,但位于世界极北之地的悲恸山脉,天空已呈现朦胧的灰色。
就像黄昏与入夜的空隙,带着细微光芒的浅灰色笼罩了万物,只能见到模糊的轮廓阴影。
极夜的“白天”并非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而是覆盖一切的暮色,淡光环境让时间观念变得极为模糊,长期待在狭窄的木屋躲避严寒风霜,普遍会患上隐性的抑郁症状。
这也能解释瑞什曼人内心的自毁冲动,一年中有四十天都处于极夜状况,一场荣誉的死亡就能前往瓦格哈神殿享福,谁愿意留在满是悲恸的凡世?
一路上三人的分工很明确,瘦弱的伊西多只拿自己的东西。
卡斯负责扛沉甸甸的食物,而塞涅娅则负责杂物和两人的被褥。
从背囊中取出两张毯子,卡斯像是包毛毛虫一样给塞涅娅裹得严严实实,他则随便把毯子挂在肩上,开始今日份的晚餐。
“吃完饭,休息五个小时,继续赶路。”
第50章 :颅骨竞速大赛
沉重,泥土毫无预兆的摇晃仿佛地震,安静觅食的猛犸象群似遇到无法言状的可怖之事,在首领“血色”拉姆斯德的率领下,护住中间的幼崽疯狂往南方奔跑。
卡斯几乎在猛犸象群引发震源的一瞬间清醒,他扯开毯子,从篝火中找出一根燃烧的薪柴,快步走到山坡边缘。
浑身荣誉的拉姆斯德在黑夜里只能见到模糊的暗红轮廓,它仿佛战争堡垒一般冲在最前方,与后方二十余只猛犸拉开距离。
但这不是逃亡,而是将目中所及会影响到幼崽奔跑的一切物体粉碎,在昏暗中指引族群前进的道路。
“嗡~嘟嘟!”
能让“血色”拉姆斯德如遇天敌逃跑的生物,卡斯没有听闻。
一支有二十只成年个体的猛犸象群,在悲恸山脉等于坦克集团军。
唯一能干扰它们脚步前进的,只有粗如大腿的猎龙弩,以及天灾。
在地平线的边缘,淡如冰晶的雾霾缓缓飘来,无以数计的湛蓝光点宛若萤火虫聚在一起忽明忽暗飘动,风里的蓝色花瓣飘零吹开,灰蒙蒙的影子被月光拉拽向南方蔓延。
“寒冬先锋?妈的,刚好给老子遇到了!”
卡斯低声咒骂。
寒冬先锋,一种无法预测的魔法风暴,那些好像是萤火虫闪烁的湛蓝光点,其实是一只只冰妖的水晶脑袋。
如果论起悲恸山脉最臭名昭著的怪物,自然是冰妖大家族。
从瘦弱如野狗的畸形冰妖,渴望吞噬血肉的哀嚎冰妖,甚至是体型如山的极寒冰妖,都是对一种在冬季袭击人群的怪物的称呼。
传闻他们是冻死者愤怒与仇恨的化身,却从未得到萨满们的认可,这些沿着寒冬出现的魔法生物,是瑞什曼人最严重的威胁之一。
寒冬先锋,即是指冬季到来前,冰妖聚集在一起侵蚀温暖地区的天灾,所过之处除了冰渣以外,就只剩刨冰了。
强如坦克集团军的猛犸象群,在面对来自寒冬格勒的冰妖时,也得乖乖低下傲人的獠牙,灰溜溜赶紧跑路。
有传言说寒冬先锋是远古雷霆泰坦留下的秘密武器,在与瑞什曼人的战争末期制造,用无止境的天灾风暴席卷每一个可能触碰他们高耸入云家园的蛮子。
但真相如何,对当前的卡斯来说毫无意义,他已感觉到风暴将至,手中薪柴在狂风中摇曳近熄。
他快步回到营地,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命令:
“丢下一切碍事的东西,包括食物,跟着我走!”
兽性的直觉,让塞涅娅恋恋不舍将肉干扔下,紧跟在卡斯身后。
只有尚未知晓危险的伊西多,正卷着毯子,听到这话愣住:
“我可能没办法……”
“现在死,还是之后死?伊西多,想在悲恸山脉活下去,除了健康的身体,你还需要一点运气和决心。”
“那还是之后死吧。”伊西多长吐一口气,知道继续犹豫活下去的几率微乎其微。
他只听到猛犸象奔跑的震动,但什么事情能让卡斯如此紧张,他不想多猜测,害怕知道后反而丧失求生的勇气。
不知名的山脉道路崎岖不平,一会儿是上坡,一会儿是上坡,寒冬先锋抵达前的预兆乃是气压急剧变化引起的狂风。
一处凹陷在山腰中的墓穴,被另一头穿过山体裂隙的狂风吹爆,松软泥土猛然炸开,凶狠激荡喷涌仿佛一头河马的屎山冲击。
无数块泥土在空中翻滚,夹带着数十枚已干枯只剩些许皮肉的骸骨,一同从冰冷的墓穴里蹦出。
“喔!老子飞起来了!”
“别抢道,我他妈才是第一名!”
“啊哈,飞起来的感觉可真爽啊!”
正带领塞涅娅、伊西多逃离寒冬先锋侵袭区域的卡斯,面色古怪抬起头。
他看着一枚枚颅骨从头顶掠过,狼哭鬼叫嘶吼要举行一场狂飙竞速大赛。
它们似乎想要逃离那个冰冷幽暗的世界,脑袋凑在一起,裹着泥巴带上虫蚁四处乱窜,一起向着已知世界的尽头翻滚。
卡斯回看一眼气喘吁吁的伊西多,指着刚从脑袋上掠过的头骨:
“你听到他们说话了吗?”
伊西多手撑着膝盖喘气,看了一下在山坡翻滚的头骨,满脸的问号。
“你,你应该去做个萨满,要不你问问,他们该往哪跑。”
卡斯点点头,认为这个提议很不错。
他冲着正在鬼哭狼嚎的颅骨飙车队高喊,希望同为瑞什曼蛮子的死人能指条明路。
“嘿,老兄,这山上有能躲开寒冬先锋的地方吗?”
“左边有个贯穿山体的洞穴,被藤蔓遮住了!这沟槽的寒冬先锋,把老子脑浆都冻住了,可真他娘的冷啊。”
“你都死几百年了,哪来的脑浆?”
“哦,原来我脑子里一直晃的玩意是虫卵啊,我就说怎么臭臭的……
什么,老子居然死几百年了?!”
狂欢飙车队径直冲向了寒冬先锋的雾霾,只留下一脸淡定的卡斯和同样淡定的伊西多。
“这下你听到了吧?”
伊西多点着头,对这一切都开始有些麻木了。
他不再以南方文明世界的思维来对待悲恸山脉里古怪的生死观,至少那些鬼叫的骷髅头确实没有恶意,不会想着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