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长桌旁的塞涅娅,正用针线缝制一张宽厚的白熊毛皮,她背对着卡斯,在脚步声下变得匆忙,慌忙之中锋利的针刺入食指,发出细微的惊呼。
卡斯慢慢走到长桌旁,握住塞涅娅的手,将她正在渗血的食指含在嘴中。
塞涅娅目光闪烁,她艰难撇过头,不想和那双温柔的眼睛对视:
“你刚才那么凶,现在又想着来哄我了,我不是那傻姑娘,不会那么容易被骗。”
“抱歉,我很害怕……”他颤抖的声音,让塞涅娅心慢慢变软,伸手抚摸那头被风雪拍得僵硬的橙色短发:
“你回来得太早了,我本来想做好这件披风之后去碎石林地找你……
我会给你维系传送阵的稳定,但你也答应我,一定要回来,好吗。”
她在监视伊西多的一举一动……
卡斯心里涌起了愤怒,伊西多是个忠诚的朋友,他开始理解到萨满所言的冷酷人格。
她会对除他以外的所有人,都抱有怀疑和敌意,即便是两次提供重要帮助,甚至冒着生命危险戴上逝者面具的伊西多!
如果伊西多是瑞什曼人,卡斯会在铁峰山下与他结为血誓兄弟。
但那颤抖的语气和含有泪水的绯色眼睛,让卡斯的心慢慢软下,脑海无数思绪闪过,从与狼人小姐的第一次接触,但那晚在科伦纳呓语中的狂欢。
他心里低声询问科尔努诺斯。
【我能听到你的呼唤,是因为塞涅娅吗,传说唯有背负瓦格哈之血的诺格林氏族才有资格引领狂猎,塞涅娅究竟是?】
【无关要紧,你是我的灵媒,卡斯……那只是一个可笑的传说,而你正在让它变成现实。】
“塞涅娅,你究竟是?”
塞涅娅温柔一笑,轻抚卡斯的脸颊:“我是你的妻子,卡斯,就算我背负着沉重的命运,就算你在科尔努诺斯影响下变成狂猎,这都不会改变。”
第89章 :以逝者为铠
塞涅娅温柔的抚慰,让卡斯平静了一些,他用温水擦洗身体和头发的血渍,发现精灵刺客在腹部造成的伤势变成一道指粗的疤痕。
他对这道伤疤并不在意,出神凝视木盆被血染得暗红的温水。
【卡斯,我能前往瓦格哈的殿堂,见到洛哈吗?】
“你已经去了,老家伙,我见证了你的勇气和牺牲。”
【兄弟……】
“我知道,我知道,我们约定要环游整个世界,去传说中世界尽头的荒芜之地,见证融成黄沙的太阳,看看精灵豆芽的生命之树,睡几个尖耳朵娘们,去矮人深埋在地底深渊的山堡,聆听回响在山谷中的铁砧……”
“婚礼?我会记得给你敬一杯的,咱们是兄弟,哈坎,怎么会把你忘了。”
低声的呢喃,让门外等候的塞涅娅紧紧抿着嘴唇,她已猜出,卡斯踏上灵魂萨满之路。
就像南佬恐惧的死灵法师,能与死者的灵魂沟通,但法师将死者的灵魂视为工具与玩物,而萨满将那些死者视为兄弟与血亲。
唯有心灵最为敏感的人,才能感知到逝者的呢喃之声,那些萦绕在耳中的梦呓,将成为他的梦魇与力量。
门慢慢推开,卡斯看着眼里闪烁泪光的塞涅娅,手指轻轻抹去她的泪花:“你又闹小脾气了。”
“嗯,等冬天结束,我们去向死亡女士祈祷,让她回收印记吧……那不是凡人应该承担的东西。”
卡斯默然不语,他知道刚才说的话被塞涅娅听到,但他该如何解释。
那是幻觉,还是死者的灵通过血水向他述说?
这不重要了,他会活下去。
卡斯脸上流露笑意,接过爱人拿着的衣物,逐一穿上:
“好啊,等冬天过去,咱们就想想怎么好好过日子,把这件破屋子收拾得干净些,老家伙的东西扔到仓库,腾出地方给你做个书房。”
“嗯……”
穿上朴质的亚麻内衬和单薄兽皮衣,塞涅娅为他亲手系上那件白熊披风。
她为这件耗费多时的披风准备了很久,巨熊的上颌悬挂在肩头,怒目圆睁的眼眸和锋利獠牙栩栩如生,仿佛可怖的猛兽还活着。
他们相视吻别,带着眷恋与不舍,开始为这场狂猎做最后的准备。
走出家门,一颗满是裂痕的颅骨,正默默聆听伊扎的汇报,铁骨侧目盯着满脸忌惮的马鲁斯,眼窝里是阴晴不定的紫色光晕。
他听到脚步声,漂浮在半空的脑袋转向屋门,上下打量卡斯简陋的衣着:
“小鬼,你就准备穿着这身破烂统领狂猎?”
“我没有合适的盔甲。”
“你父亲的盔甲破军者在祭祀堂,去换上。”铁骨侧过头,冲伊扎命令道:
“小鬼,服侍你的萨满。”
“是!”
祖宗似乎和盾卫小鬼交流了一番心得,神情激昂的伊扎显得极为亢奋,他手里捏着一把黄铜质地的钥匙,庄重呈给卡斯。
两人一鬼向着扎格威尔氏族的祭祀堂出发,刚一推开橡木大门,就听到祖宗们唠唠叨叨的喧哗争吵。
“老子听到了狂猎的呼唤,瓦格哈啊,这破脑袋能出部落吗?
该死的,上次我想偷偷溜出去逛逛,刚出城门就失去了意识,肯定是哈迪那老小子设置的禁锢,担心咱们把悲恸山脉闹翻天。”
勇士伊尔骂骂咧咧抱怨,他在千年前死于一场狂猎中,据说死因是与一群龙骑士鏖战数天,死前干掉足以堆满一整座山谷的巨龙。
“唉,现在能自由活动的只有铁骨……他的话,应该没问题吧?”
“别理他们,一群憨货。”铁骨洋洋得意,一脑袋撞在神龛边缘的凸起石块上,一道暗门很快从地面轰隆拉开。
伊扎敬畏向扎格威尔氏族的传奇先祖们鞠躬问候,举起火把跟随卡斯的脚步走进地下室。
迈过一条宽敞幽邃的走道,伊扎见到堆满两侧的骸骨,骨头形式各异,有人类、兽人、精灵、巨人……乃至猛犸与巨龙的头骨。
这是一条骸骨堆成的路,就像是在回顾氏族的历史,从死在马利克碎斧手里的败者头颅,直至黑兹利特碎星的彗星残骸,长达百米的地下通道,几乎罗列了世界已知的每种生物。
铁骨目光对准符咒大门前的一颗巨人头骨,洋洋得意笑道:“看到没,老子亲手杀的雷霆泰坦领主,他可真是个难缠的对手……”
“别卖弄你的传奇了,抓紧时间。”卡斯一扣铁骨的眼窝,用黄铜钥匙打开地下室的大门。
其实氏族的地下室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多是些在岁月流逝下腐朽不堪的盔甲、刀剑,以及各种古怪的雕像。
如果在夺走这些珍贵物品时直接贩卖,或许能用黄金和宝石堆满整个地下室,但战士氏族显然不懂怎么保养魔法器具,堆满宽阔空间的战利品,只剩一段段传奇的故事。
卡斯接过伊扎递来的火把,来到地下室的尽头,一套狰狞厚重的盔甲,正安静摆放在木架上,等待使用者的到来。
盔甲整体风格漆黑如墨,表面烙印着卡斯很熟悉的血红纹路,显然破军者来自于以灵魂和鲜血为牺牲品的黑烬部落。
头盔向两侧竖起的牛角缺了半根,骨质表面布满崎岖不平的细小凹痕,头盔整体呈锥形,流线状的前沿遮住鼻翼与脸颊,露出双眼与嘴唇。
厚重肩甲凸起的棱型钢锥嵌有两颗惨白的头骨,胸甲猩红的咒文被悬挂在前的五颗头颅覆盖大半,脊椎和肋骨像是面条般绑在腰腹之间。
最为醒目的,无疑是那具仿佛旗帜挂在盔甲背部的人类骸骨。
“普拉亚部落上一任战酋的尸体……”铁骨看着挂在盔甲背后的骸骨旗帜,语气有些亢奋和残忍:
“我喜欢马利克的作风,他把那只狼崽子砍成两段,在他还活着的时候用古老橡树的树枝将他身体串成一张狼皮旗帜,直到那狼崽子被风吹成白骨,还在不停诅咒马利克,老子喜欢他像是女人娇喘的哀嚎声。”
第90章 :铁骨的呼唤
把敌人的头骨挂在盔甲,算是瑞什曼人比较有特色的习俗,战士们认为这样会得到战死者的力量,抵御可怕的巫术。
卡斯叹了口气,把死鬼老爹盔甲上的头骨、脊椎一一拆掉,在伊扎的帮助下将这具可怖狰狞的盔甲穿上。
但并没有佩戴头盔,他不是马利克碎斧,而是引领狂猎的萨满。
卡斯要让所有参与的战士知道,穿戴父亲盔甲的他,不仅是战士,更是部落的下一任精神领袖。
熊皮披风悬挂在肩头,卡斯稍微犹豫一会,对祖宗说:“老东西,如果可以的话……”
不用卡斯多说,铁骨嘿嘿一笑,自觉挂在血亲后裔的胸口,嘟囔埋怨伊扎:
“你这小鬼没点眼力吗?他可是萨满,出自扎格威尔氏族的萨满,哪能像战士一样用敌人的脑袋装饰盔甲!”
伊扎神色古怪,用麻绳将铁骨的头颅绕上两圈,系在盔甲表面的卡扣上,他是第一次见到有人用先祖的头颅装饰盔甲。
但想到铁骨的传奇闻名,以及卡斯的萨满身份,感觉又很合适。
萨满引领死去的传奇与战士们一同奔赴战场,还有比这更让人激动的事吗?
这象征着他们的荣誉、勇气与战斗,都被先祖所注视!
胸口悬挂满是裂痕的黝黑头骨,换上破军者的卡斯漫步走出地下室,回到了氏族祭祀堂。
祖宗们在祭祀堂不停蹦起,盯着盔甲挂着的铁骨头颅抱怨不停。
“被他抢先了,该死的,那位置应该是留给我的!我才有资格作为狂猎的先锋!”
“艹,铁骨死了也还是只有嘴最硬。”
“卡斯,给老子留个位置……你跪下,算我求你了!”
一阵嘟囔的祖宗们,纷纷吆喝卡斯想办法解除部落附近的禁锢结界,他们就算是死了,杀几个黑豆芽也像是杀老鼠一般轻松。
走出祭祀堂,卡斯听到了战士们集结的怒吼,老家伙们赴死前安抚血亲的呢喃,披毛犀醒来时的暴躁嘶吼,钢铁摩擦的铿锵回声。
但这速度还不够快……在大哞苏醒之前,所有人必须向碎石林地出发。
他垂下头,凝视祖宗满是裂痕头骨,亦如在遗忘草原之时,脑海付出一个有趣的点子。
【计划:祖宗播音器
状态:进行中
灵感:如果精魂能赐予力量,那么传奇战士死后化作的灵呢?我寻思祖宗的力量完全不逊色于强大的野兽精魂。
假设音乐是一种渲染力,一种能影响到聆听者意志的他律存在,只要让所有知晓七勇士史诗的人听到铁骨的呼唤,他们就能受到铁骨冷酷决心的影响!
瑞什曼的诗人遵循传统认可的标题内容,听众完全知道下一个音节应该发生什么,但却迫切地想看到,歌颂史诗与传奇的诗人会用何种方式、以何种巧技完成旋律。
听众知晓吟唱“标题内容”的所有细节,诗人的任务就是引发某种特定印象,以强化和图解情节动作。
音乐,需要狂欢与激昂的情绪,它能够激励行动,能强健体魄和心灵,犹如能破坏头脑的平衡。
最后,它可以中断正常的意志力量,令人无法清醒地意识自己的行为!
我将以铁骨为乐器,奏响铁骨的传奇!】
他握住满是裂隙的头颅,在祖宗满脸问号的表情中,嘴唇抵住铁骨的后脑勺,胸膛高高鼓起,往漏风脑袋用力送气。
按照神圣数论中音程的和谐,吹起长短为2:1的两个音。
大张的颌骨奏响如闷雷的沉重回响,远古的咆哮令山脉倒塌,动静能从部落的边缘漫延到碎石林地的霜狼都会感觉到冰冷。
所有聆听到铁骨呼唤的人,脑海都浮现了相同的场景,一名身披重铠的持剑战士,孤身站在千仞雪峰之上,怒视如高塔耸立的泰坦巨人,咆哮无畏跳起挥出大剑。
原本嫌弃被后裔舔弄得满是口水的铁骨一脸呆滞,聆听天空中回荡的咆哮:“原来我还有这种作用吗?太牛逼了。”
距离呼唤最近的伊扎,身体如被惊雷劈中,他浑身战栗,目光满是战意与决心,只等萨满的一个命令,他便会效仿铁骨做出种种传奇之举。
无数人向着扎格威尔氏族的祭祀堂奔来,他们站在街道注视穿上熟悉血铸黑钢的卡斯,眼里恍惚浮现幻觉。
“马利克碎斧?”一名老者用力揉搓浑浊的眼睛,希望能看清那头火红长发下的脸庞。
“不……卡斯,他是我们的萨满。”
另一名老者单膝跪下,双手撑起剑格,颔首低声呢喃,祈求萨满让刚才的幻觉再次重现。
卡斯默然走在跪下的人群之间,他无法解释这一切的原由,但既然无法言说,那就保持沉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