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漆黑建筑,堆满卓尔尸体的街道。
内心涌起一股冲动得到释放的自满,但这满足很快就消失,就像一只贪得无厌的猛兽,将一切吃下连带自身一同吞噬。
继续,地牢里应该还有几个躲着的豆芽,遵从狂猎的意志,我们永不满足……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让提斧准备往庄园地牢里走去的伊扎缓缓转过头,被血弥漫而过的街道,就算是一只地精行走脚步也会带有粘稠的滋滋声。
豆芽的刺客?
阴影中慢慢走出一道模糊的轮廓,赤裸上半身的男人,手指拨弄粗糙的七弦琴,摇摆肩膀与脑袋轻快穿行在卓尔精灵的尸体之间。
他脚步虚浮,膝盖不时打结翻转,像个舞蹈者在狂猎之中欢笑。
手指划过七弦琴,一道灵动的音符从指尖流动,他高声以吟诵的方式赞颂此战士们的壮举:
“瞧,这里是费图德毒蛛的洞穴!你想看看它的本事吗?这儿挂着它的网,去碰一下,让它颤动吧。
它兴冲冲地跑出来,欢迎你,费图德毒蛛!你的八角印记黑黑地盘踞在你的悲伤,我也知道,什么盘踞在你的灵魂里。
在你的灵魂里盘踞着复仇,被你咬过的地方就生出黑色的疥疮,你的毒把复仇的念头灌了进去,使人的灵魂团团转。
我来扯下你的网,让你们的愤怒把你们的谎言从洞穴里引出来,因为使人从复仇中解放出来的,就是我啊~”
舞蹈者笨拙在原地舞动,手掌胳膊抽打脸颊和脊椎,交错在胯下的脚后跟狠狠踢打脑勺,以伊扎生平见过最为僵硬丑陋的姿态跟随七弦琴的节奏而舞动。
他混乱的动作可能会陷入泥泞的血泊,和无首的卓尔精灵尸体拥抱,用力去吻那张开在胸膛上的红唇。
但舞蹈者不在乎,他依然带上满足的欢笑声,漫步在血烟弥漫的昏暗轮廓……
“科伦纳?”
伊扎用力揉搓眼睛,希望能分清那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模糊影子。
他因目睹神的显现变得极为激动,在同伴们惊诧的眼神中,跪在满是泥血的街道,双手高举过头顶剧烈颤抖:
“我听到了科伦纳的音乐,他在赞颂我们的事迹!”
伊扎怒睁着眼睛,模仿科伦纳的舞蹈,在音乐的余韵中翻滚,他不敢站起来,担心与神站在同一位置会引来灾祸,凡人不该与神平齐。
可音乐,就像一道诱人的毒药,让伊扎的心神得到了净化,他跟着科伦纳手中的七弦琴而舞蹈,口中嘶吼:
“你在哪,我该跟着你,狂猎,我在狂猎里杀戮,不,我在科伦纳的歌声中狂欢,啊,这是什么?”
他四肢匍匐在地面,凝视一只从砖石缝隙之间走过的蜘蛛,忽然伸出舌头用血泥将蜘蛛一同卷入喉咙。
剧毒蜘蛛的毛刺扎在柔软的喉咙里,顺着喉道的挤压被碾成一团碎裂的甲壳混合物,毒素麻痹了伊扎的大脑,他躺在地上抽搐一般发出意义不明的呓语,无法用言语赞美诸神的荣誉后,他哼唱起七弦琴留在脑海中的余韵。
他的感情表现到极度亢奋,语言变成无法辨清的嘶喊,灵魂被深深震撼而只能胡言乱语般呼喊,只有音乐才能继续表达感情。
当语言已失去意义时,唯一能表达内心情绪的方式,只剩下音乐。
歌声永远不会止息,正如在脑海中越发洪亮的科伦纳笑声,沉醉在酒神癫狂里的伊扎,忘了凡人不能与神站在同一位置的敬畏,沿着街道翻滚,躺过卓尔的尸体,自京观取下两颗头颅,嘴角咧到耳朵,满意地笑了。
“嘿嘿。”
他面朝穹顶,双手向后大张抵住地面,用力往胸口一拍,两颗卓尔精灵的脑袋像是交响的铜锣,发出清脆悦耳的回响。
参与酒神狂欢的盾卫,很快找到了音乐中属于他的位置,跟上七弦琴的旋律参与合奏,一颗颗脑袋在伊扎手里变成碎末,卓尔的灵魂在湮灭前高声赞美科伦纳永恒的欢笑。
他沿着主干道蹦蹦跳跳游荡在大街小巷中,就像个舞蹈者一般快乐,敲锣打鼓庆祝着这场伟大的胜利。
“蛛网,我要找到蛛网,把人从复仇中解放出来。
因为复仇里的,隐藏的全是谎言和愤怒啊,啊哈哈。”
铜锣与欢笑,引得在旁的战士一阵瞩目,瑞什曼人通常会与疯子保持一定的距离,认为他们受到了精魂的影响。
而精魂,就意味着难以理解的神秘。
狂猎的脚步在云中翻滚,科尔努诺斯迫切想要寻找灵媒所在的位置,罗丝隐藏在无数谎言中的蛛网,卡斯因愤怒而引发的复仇决心,让它只能以守护灵的契约与灵媒进行最浅薄的交流。
罗丝已经放弃这座城市,转而想要夺走属于它的灵媒……
血雨从烟雾中飘落,化成无数野兽精魂向着城市最隐秘的角落狂奔,只需一点时间,一点时间……
浓雾中翻滚,难以看清形状的鹿头虚影,忽然留意到主干道癫狂扭动肢体的蛮族小子,科伦纳的狂欢压过了狂猎,杀戮的冲动转为对永恒湮灭的渴望,音乐在指引他踏足那张难以察觉的蛛网。
野兽精魂退回主干道,跟着舞蹈者在狂欢中行走。
丹尼尔抬手制止战士们试图拉拽伊扎的举动,他眯眼睛观察脚尖踢在眼窝里的氏族小鬼,语气平静询问比耶尔:
“科伦纳?”
“有可能,但科伦纳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眷顾过咱们部落,为什么会跟着狂猎一同出现。”对诸神之事颇为了解的萨满盾卫,拧巴着脸颊。
科伦纳的眷顾者只能在荒野中寻找,他们不着衣物,与野兽一同奔行狂欢,部落并未驱逐这些因酒神而发疯的人,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就像那位最著名的酒神眷顾者所言无常苦命之子,人最大的幸运就是永远不要生下来啊,哈哈!
具体原因谁也不知道,谁能踹度一位疯神的想法?
但毫无疑问,科伦纳是一位强大的神灵,许多英雄都曾说过在酒神的影响下做出传奇之举,即便他们压根就不知道那传奇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以卓尔精灵为乐器的歌谣,让伊扎得以在敬畏目光中进入神殿,躺在被碎石挤满的高塔里打滚。
他因狂欢过度的身体变得软榻,手臂颤抖扶起墙角站起,扒开满是污垢的裤子,往一尊散落在瓦砾的蜘蛛神像滋出橙黄的尿液。
交响乐因水渍声的加入越发宏大明亮,在七弦琴优雅的弹奏,铜锣不息的敲响中,伊扎跟随狂音乐张开双臂,作为合唱队的一员为这场写给狂猎的戏剧落下帘幕:
“哎嘿,我听到了,你在哪,蜘蛛想咬我的兄弟唉,它想要复仇,哈哈~”
他甩动脑袋,挺起腰腹,把雕像浸染得一片金黄显得庄重,经由蜘蛛偶像回炉过的圣水溅撒胡须,在神殿回荡的神圣乐章中放声欢笑:
“还有比站在敌人尸体上撒尿更爽的事吗?没有,真爽啊!”
狂猎的脚步,涌入了音乐指明的方向,鹿角神的狂奔声,在非物质世界变得如此震撼激荡,乃至罗丝亲手构建的蛛丝巨网也产生了剧烈晃动。
第100章 :鹿角神,你这个傻*!
鹿角神的脚步声,以及若有如无的狂笑,让罗丝面色一变,她冲着被血雾漩涡所覆盖的漆黑空间,咬牙咒骂:
“科伦纳……真是难以理喻的疯子。”
铁骨跳至空荡无物的空间,他已忘却大部分记忆,只剩一个念头砍死她。
罗丝的身体被战斧砍出一道足以撕裂成两半的伤势,她娇弱的战斗方式让卡斯感觉完全不似一尊神灵的化身。
没有强大的法术、诡异莫测的神力,全程就像个刺客一般与祖宗战斗。
他分析过后,得出两个猜测。
一、罗丝的化身很虚弱,她并未对维斯娜的身体灌输多少神力。
二、她知晓法术和神力对铁骨并无效果,只能选择最直接的近身厮杀。
但如果以第二种方式推测,祖宗生前究竟有多强?扎格威尔都是怪物吗。
【老家伙,狂猎到了,把降灵术解除!】
祖宗麻木控制着卡斯的身体,他当前已经很难说出一句逻辑完整的话,承载记忆的精魂在激战中摇摇欲坠,嘴唇微动呢喃:
“古老橡树,使命,浩劫……”
鹿角神的狂怒,撕开了蛛网,获得身体控制权的卡斯,惊讶看着伸爪扑向罗丝的科尔努诺斯,即便无数次见到鹿角神的虚影,他依然震撼于浑身被复仇与嗜血充盈的白骨鹿头怪物。
究竟是经历了怎样的磨难,才会让它将复仇和杀戮视为使命?
一阵恍惚中,卡斯在鹿角神的目光窥见了那棵启示过的金纹橡树,与守护灵越发靠近,飙升的梦呓灵知让金纹橡树的脸庞越发清晰。
金色的纹路旋转成一团,纹路变成了温和的笑容和茂密胡须,就像那个慈祥的老者一般,金纹橡树同样在对他报以慈爱。
大萨满?!
长者的脸庞一闪而过,罗丝阴谋得逞的狡诈笑声,让卡斯瞪圆双目。
蛛网在迅速下坠,鹿角神伸出的手爪扑空,他目视站在蛛网中央欢笑的罗丝低吼:
“你究竟想要什么,罗丝。”
“愚蠢的问题,凡人,你才是我最大的收获,一个完美的灵媒。”
已蛛化成半人的罗丝,抬起变成蜘蛛的下体,一道乳白的蛛丝喷向在空间晃动中摇摆稳定身体的萨满。
卡斯不是铁骨,他聆听风的感知甚至没有察觉到罗丝喷出蛛丝时的轨迹,神灵即便仅是化身,也绝非人类能轻易挑战的存在。
他被蛛丝牢牢绑住,脑中飞快推论起神圣数论与四因说炼金术,准备顷刻炼化绑住身体的神力蛛网。
但祖宗的速度比他的思维还快,本化成平凡头颅的铁骨,颌骨大张无意识撕咬着坚韧的蛛网,依赖于残留在灵中的最后一点记忆,呢喃嘶吼:“浩劫,绝不会到来……”
妈的,死了还在逼逼赖赖的,就不能安静一点活着吗!
卡斯心中漫骂,抬头看着科尔努诺斯咧开大嘴,冲密闭的空间喷出一道璀璨如虹的光芒,那强而有力的气流让他感觉心里安稳了不少。
鹿首精还是比较靠谱的……
他瞪眼双眼,目视虹光将蛛网焚烧成黑烟,让罗丝化身湮灭殆尽,扩散的冲击波将密闭的空间震碎,如玻璃碎裂的纹路一点点剥落,无数灰暗的气流流转在裂缝之间。
强劲的吸力像是黑洞将整个人牵引吸入,卡斯在坠入空间缝隙之前,冲鹿角神竖起了中指。
“鹿角神,你这个傻逼,攻击的余波把老子也卷进去了!”
狂猎抵达,证明仇恨已得到清算,透过科尔努诺斯撕开的空洞,本该紧张于必死之局的卡斯,见到被血与火浸染的城市,滑过漆黑穹顶的猎鹰,却发出释怀的大笑,眼角闪出泪痕:
“哈坎,老洛林……老子替你们报仇了,哈哈。”
没有放弃夺走灵媒的罗丝,仅剩半个人类身躯的影子一闪而过,伸手就要触碰到卡斯的喉咙。
“你将成为我永恒的奴隶,萨满……”
“是吗,但你才是奴隶,罗丝。”
冰冷的声音,来自一名流亡者内心最深处的憎恨,躲过一波波攻势的马鲁斯,从焚烧殆尽的蛛网中跳下,借着空间裂隙的巨大引力,来到罗丝的头顶。
他双手握剑,眼里尽是杀意,用力向下一捅,背叛者的长剑扎入“维斯娜”的后颈。
“我的复仇,还没有结束呢,卡斯!”
战斧顺势而出,借着马鲁斯刺入罗丝喉咙的间隙,卡斯艰难抵抗背后的空洞引力,如冰川裂痕的斧刃狠狠砸在女神的脸颊。
“老子开始喜欢你了,你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马鲁斯!”
两人将罗丝的突袭拦住,一同卷入难以预测的空间漩涡中。
寂静的空间中,只剩狂怒不息的科尔努诺斯,以及罗丝……
狂猎难以止息,没有在神殿中找到卡斯身影的一众战士,冒着巨大风险将赶回支援的豆芽士兵屠戮大半。
这武断的决定凭空增加了诸多损失,但这是丹尼尔唯一能做的事情,在老家伙们奔赴瓦格哈殿堂后,他亲自带领氏族盾卫与援军交战,用敌我双方的鲜血来祈祷诸神的答案。
进入幽暗地域的第四天,在城门前堆砌数千枚头颅的巨型京观,盔甲、盾牌已近乎损坏的丹尼尔,坚定站在死者首级前,叩问翻滚不息硝烟中飞过的雄鹿。
“雄鹿,我为你献上黑暗精灵的头颅,祈求你能指引我们找到扎格威尔氏族的卡斯,赫尔部落的新一代萨满。”
丹尼尔没有选择向鹿角神献祭,那只疯狂的野兽只会让他们继续往幽暗地域深入。
狂猎的目地是让鲜血染红大地,但并不在乎延缓终焉到来的祭品,来源于何处。
他将希望寄托给作为创世神的雄鹿,希望扎格威尔真如传说所言,是雄鹿的后裔。
雄鹿没有理会盛大的祭品,虚幻的身影漂流向下,轻轻落在地面一枚不起眼的鹿角饰品上。
鹿角响起清脆的音符,正如丹尼尔所熟悉的“布索王凯旋”,轻快、洪亮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