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为了印证阿泽尔的疑惑，就在他开口的一瞬间，双头蜥们让开了一条道路。
几人相互对视，阿泽尔利剑高举，浑然不理，一甩缰绳就朝着最近的双头蜥冲杀过去。
周围的双头蜥密密麻麻地就碾了上去，将他盖住。
顷刻之间，他胯下的战马已经化作白骨，只剩下他自己在重重压制之下不停挥剑砍杀着。
而其余的双头蜥则颇为人性化地站在一旁，完全不在乎自己同类的拼杀，安安静静地盯着余下几人。
“它们想让我们过去。”肖恩的目光透过黑压压的蜥群，看向了那条宽阔的道路，“你们怎么想？”
梅一甩马鞭，直挺挺地就朝着那阔道行去。
白桦也是策马跟随，肖恩却是与她并行，对着梅露出欣赏之色，意有所指道：“白桦，你这位小情人是真的很厉害。”
“噌！”
“当！”
利刃挥出，却被十字剑完美挡住。
百夫长诧异地看向异端裁判官，见到的却是她冰冷到令人打颤的视线。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会影响梅名誉的话。”
她一甩缰绳，加速赶上了梅。
百夫长戒备怪物之余，还是抽空茫然地挠了挠头。
“是我太老了，还是现在的小孩都这么不坦诚？”
几乎就在梅和白桦行过通道、肖恩正要跟上的瞬间，前方的双头蜥却是重新聚在一起，看那架势是不打算放肖恩过去。
它们吐着信子，无声地奔向肖恩。
肖恩脸色一变，好在提前一直戒备着，挥剑就砍，与双头蜥战作一团。
两位少女听见了后方的动静，未等她们反应，通道尽头却是出现几道人影。
不是如人站立的怪物，是真正的人类。
他们站在一道错位的陡坡上，位于一个相当近，却无法直接骑马跨过、只能绕路而上的位置。
诸多面露警惕之色的异教徒手持破烂铁器，护着一个身穿斗篷的娇小身影。
“好久不见，梅姐姐，白桦先生。”
稚嫩的童音说着，掀开了她的兜帽，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不时大口呕出黑色污血。
她的状态比刚才在街口时的模样是要糟糕得多，这张脸只能让认识她的人勉强认出她先前的模样。
尽管刚才在封锁边缘时没看清女孩的面容，但此时的梅对眼前人的身份并不吃惊。
明明不是信徒，上午却混在信徒之中，在发生暴乱时没有惊恐反而投以怨恨眼神，这一切本身就能说明很多事。
“这些是你做的吗，海伦？”
“梅姐姐生气了？”
她背着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在诘问之下畏惧的无助女孩。
但海伦很快就恢复了过来，抬起头，对着梅笑着。
“我们几乎每一家都有人被他抓走了，”她远远指着双头蜥的包围，“一开始，我们只是抱着同归于尽的觉悟，想杀死这些异教的教士和士兵就好。”
“不可能的。”白桦断言，“护教军即便数量再少，也不是你们一群平民能暗杀的。”
“对，所以上午我们输了。”
她背着手，向前走了几步，靠近了两人，低头俯视着两位少女，脸上仍旧带着笑。
“当他们列队赶来时，我才明白我们为什么会输。”
女孩张开双臂，像是在与两个年长的朋友炫耀什么。
“我们被狭小的目标所限制了，不抱着毁灭一切的心态，根本不可能取得胜利。”
梅看见少女呕出的黑血中不断孵化出小蜥蜴，强迫自己移开了视线：“所以，你选择用自己的身体孵化双头蜥？”
“不是‘我’，是‘我们’。”她仍旧笑着，似乎完全不为自己的痛苦所累，“只不过我们还需要有人控制它们，所以我还活着。”
白桦显然对这些东西有所了解，语气极为不耐：
“同归于尽可算不上什么胜利，况且只靠双头蜥根本不可能毁灭一座城市。它们甚至毁不掉这个街区。
“等你的身体承受不住，这些失去指挥的东西就会彻底变成野兽。到时候杀它们不会难过杀鸡。
“请我们过来，不单单是为了炫耀一下你的自毁倾向吧？”
海伦轻轻拎起斗篷的两边，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提裙礼。
那模样，一个平民如果不是专门学过，光靠模仿可做不出来。
“具体如何不劳白桦先生费心了。”
她抬头，看着曾在瘟疫中救过自己的亲友、清理怪物的两人，并不打算诉说更多的细节。
“你们在瘟疫中救助过我们，对此勒姆人永远心怀感激。趁现在还来得及，离开碎岩城吧。”
梅脸上并未浮现出退缩之色，反而轻驱马匹，更进一步。
“即便有我们两个的劝告，你依然不肯放弃吗？”
海伦仍旧摇头：“很抱歉，不行。
“我并不奢求你们的理解与原谅，但我别无选择。”
她看着梅，脸上有着某种梅看不懂的光彩，轻声自语道：“毕竟，我注定当一个坏孩子。”
小女孩呕吐一声，黑色粘稠的鲜血自她口中涌出，溅落地面。
粘稠恶臭的黑色液体之中，有什么东西蹦了两下，随后迅速成长，变成一只只两个脑袋的蜥蜴，如受惊般四散逃开，转瞬之间，消失无踪。
海伦扑倒在地，双手费力地撑着自己的身子，大口咳嗽着。
周围两个看上去颇为干枯的年轻人急忙拉起了她，而小女孩只是摆摆手，示意他们松开。
“赶紧离开这吧，梅姐姐，白桦先生。”海伦伸手，一抹嘴角，“不然待会可就来不及了。”
“抱歉，小妹妹，在抓住你之前，我哪也不去。”白桦抬起了手，剑指女孩，引得周围人一片怒意。
“那你呢？梅姐姐。”
“她在哪，我在哪。”
第一百六十七章 群山与信者
“是吗？”虽然嘴上说着遗憾，但海伦的脸上并没有多少意外之情，似乎是早已知晓了两人的选择。
“抱歉。看样子，这将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她的脸上不无遗憾，“你们会上天堂，但我肯定会下地狱。”
地面开始震动起来，某种诡异的震颤声在整个山谷回响。
这里都是松软的泥地，这震动这绝无可能是某种巨物踩踏造成的动静。
地震了？
心里刚闪过这念头，下一刻，城里的方向突然泛起白光，随后这震动瞬时平息。
圣蒙特尔平息地震的传闻不是谣言，死去的圣人真的在守护着这座城市。
但梅此时没有心情细想这些。
当地震平息的一刻，远处的树木尽数倾倒，即便是那些异教徒也面露惊恐之色。
如若不是海伦还在此，他们怕是已经四散逃离。
终于，直到海伦身后的树木倒塌时，梅心中的猜想才得到了验证。
双头蜥。
钟楼那么大的双头蜥。
白桦仰着头，看着那个巨大的怪物，轻咽了口唾沫，嘴唇蠕动着，像是在说些什么。
梅转头看着同伴这副模样，刚想说些什么。
却在话语说出之前，发现白桦的表情逐渐一变，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舔了一下嘴唇。
梅想了想，将自己的话咽了回去。
这家伙没有半点恐惧模样。
她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而兴奋。
“双头蜥，会有这么大吗？”梅转而问道。
“不可能。”白桦的脸上开始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让她的脸上平添起某种类似于少女娇羞般的神情，“双头蜥的成长是要吃人血的。长这么大？那得吃多少血？”
“哈哈哈……”海伦畅快地笑着，拍动的双手，用不正常的活泼来掩饰自己的疼痛，“你说的对，白桦先生。正常饲养的双头蜥当然长不到这么大。我们用了点小小的手段。”
双头蜥吐着信子，如人般伫立原地观察着两名骑手，等待着主人的命令。
“比起这个，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梅的视线从双头蜥上移开，重新回到了海伦那张布满伤疤的脸上。
“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暗中饲养着双头蜥吗？”
“当然不是。倘若不是那位军官老爷的出格行为，我们根本不会去喂养这种怪物。”
她用力一拍胸口，摆出一副义愤填膺的姿态，却反而使自己呛得更厉害了。
“他处死我们族人的那一晚，我们在黑暗之中祈祷，于是群山给了我们回应。”
小女孩的手从胸口移开，指向了那个巨大的双头蜥：“这是群山给我们的礼物！它总会回应我们的族人！”
“群山？”梅侧头小声问着。
“某种自然崇拜的原始宗教吧。”白桦随口解答，“异教徒不懂自然哲学，也不信正神，他们几乎只会崇拜自然中的一切。”
听到这个回答，梅的眉头也是皱起。
比起自然崇拜，这个描述明显是什么怪物听到了他们的祷告吧？
异端裁判官看着那巨大的身形，也是皱起眉头，心中暗道：“不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自然崇拜会回应的。回头必须调查一下。”
“最后一次机会。请离开这里，你们绝不是它的对手。你们会死的。”海伦说着，语气开始带上了哀求，“求你们了。”
白桦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完全没有面对危机时的惊恐退让，嘴角不自觉地扯起了笑容，身躯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梅在得到海伦的血肉之前，也不能退缩。
于是女巫抬起枪，对准了怪物。
“该死！你们不明白吗？！你们会死的！”
海伦愤怒的叫嚷，反而助长了白桦的兴奋。
“亲爱的，”白桦说，“你离开吧。接下来会有很危险的事。”
梅转头看了一眼这个为杀戮而感到兴奋的少女，于心中默默叹了口气，随口胡编道：
“你还在这，我哪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