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桦想将头偏移开来，躲开这视线。
然而茉莉却是默默地侧身行了几步，主动走入了白桦的视线之内。
“地震的时候，我不小心……额，摔倒了。”
“白桦先生摔倒了，为什么在里面受治疗的是梅？”
“这里有个很复杂的原因。”
“那就请您简明扼要地解释一下。”
尽管对方依旧是一副得体的微笑，看上去完全就是贵族少女的典范。
但裁判官还是注意到，这位贵族少女双手的青筋皆隐隐暴起。
她毫不怀疑自己要是接着糊弄下去，对方真的会不顾仪态，一拳打在自己脸上。
也可能不会，毕竟她是茉莉小姐。
但这确实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于是她磕磕绊绊地说着：“我，不小心，就摔倒了。然后，可能是一点点意外，就是，额，我就摔到了梅的身上，撞到了她的腿和腹部。”
“不好意思？”
“白桦大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历史与主教
“所以你不仅没有在地震中保护好梅，还把她弄伤了？”
鸢尾花长女一直是都以一种柔弱而带有同情心的模样示人。
甚至于在与异端裁判官一起冒险的日子里，她也未曾对任何人展现过明显的敌意。
现在，见识浅薄的异端裁判官阁下终于见到了一位平日柔弱的淑女生气时的样子。
“其实，平心而论，这一切……”她的耳边闪过手指压在梅腹部时，灰发少女抽气的声响，便是哽咽着说不出自辩之语，“……对不起。”
茉莉没说话，仍旧带着笑。
“……我会好好和梅道歉的。”
“她会原谅你的。”
“但我不会原谅你。”身穿白色修女服的修女见习幽幽道。
白桦一个激灵后退了半步，靠到了门上。
“你也认识梅？”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
裁判官阁下抬头望天，一时无话。
“吱呀！”
“让开。”
白桦下意识闪开，随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声音来源。
在她做出更多反应之前，两道身影从异端裁判官身边闪过。
当少女反应过来时，那两人已经抱在了梅的身上。
“亲爱的，你没事了？”
“只是擦伤，敷了点草药。”女孩动着身躯，试图从她们的拥抱中挣脱出来。
“梅，他喊你什么？”修女转头，紫色眼眸中带着某种很危险的气息。
梅伸手，轻轻安抚了一下有些毛躁的修女，随后目光转至茉莉身上。
会在这里看见自己的妹妹确实挺让女巫惊讶的，但考虑到贵族们经常会有诸如听经或祈福之类的活动，贵族小姐出现在修道院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你妹妹也在吗？”
“夜……她也在。”茉莉忽然意识到白桦见过夜莺鸢尾花，于是急忙开口。
“我想见见她，可以吗？”
“啊……”茉莉脸上多有迟疑之色。
“会客厅现在是空闲的，如果要使用的话……”蔷薇的视线转向白桦。
白桦眨眨眼，随后一拍胸脯：“放心，交给我。”
半晌后，在蔷薇带领之下，梅来到了修道院的会客厅。
离去之前，蔷薇凑到梅耳边，轻语道：“小心白桦。”
随后少女默默退了出去，只剩下梅站在原地进行了片刻思索。
先是洛克又是蔷薇，似乎知道白桦身份的人都在叫自己小心。
为什么？她在教会究竟是做什么的？
这思考并未持续太久，毕竟会客厅内还有人等着能。
夜莺如她姐姐一样穿着麻布裙，粗糙的衣物在她身上呈现出某种错位的视觉冲击。
“有什么事吗，梅？”她语气不善道。
在面对姐姐朋友时，少女显然没兴趣伪装出公众眼中那种礼仪而天真的模样。
当然，也有可能是睡到一半被叫起有怨气。
梅甚至还能体会到自己妹妹眼中那种睡眼朦胧、睁不开眼的感觉。
能理解，睡到一半被叫醒确实不爽。
“自从圣人遗骸被迁走之后，城里就开始出现地震了。”
女巫在幼妹的身旁坐下：“我想知道为什么，还有山里那些血肉和地震有关系吗？”
“关于圣人的一切，你不应该去问教会的人吗？你身边可就有一个教会的假修士。”
长女看着幼妹的脸，但除了困意之外什么都没看出来。
“教会的人不认识圣蒙特尔，他的圣人事迹全部来自于周围乡民的口口相传。”
夜莺一下子就精神了。
尽管脸上仍旧没其他情绪，但少女的面容已经从“困倦”变回了“冷淡”。
“连你身边那位白桦小姐也不知道他？”
梅并未纠结“白桦小姐”这一称谓。
自从见到送信乌鸦的那一刻起，梅就知道，碎岩城对夜莺而言几乎没有秘密。
略一思考后，梅选择性地给予了部分信息：“圣蒙特尔曾经是主教。”
夜莺看着梅，突然拿出一根哨子吹了起来。
哨声清脆高亢，像是某种鸟叫声。
随后，一只宝石雕琢的小鸟飞到了窗边，轻啄窗沿。
夜莺打开窗户，向着小鸟低声问询。
在鸟儿摇头后，夜莺面无表情地冲着梅道：“本地教会的公开卷宗和一部分保密卷宗里都没有提到过他。”
“刻意隐瞒？除名之刑？”梅皱眉。
除名之刑一般针对惹下众怒的大人物，将他们的名字从一切典籍之中抹掉，禁止任何人开口提及，以求那人被后世所遗忘。
如果真是除名之刑，没有记载也很正常。
“即便是除名之刑也会有蛛丝马迹，但本地教会内部是完全未曾提及，”窥秘的女巫摇头，“哪怕是古国的除名之刑，也无法阻止民故事的流传，而民间故事里从来没提过圣人是主教。更何况，风吹沙从来没对任何人进行过除名之刑。”
思索无果后，梅只能再度提供一些新的情报：“蒙特尔曾是枢机主教，他的教士服里没有神圣八角星。”
“啪！”
夜莺突然关上窗户，力道之大甚至让窗沿颤抖起来，砸窗户的声音在会客厅内回响着。
即便是女巫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身体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绷紧了肌肉。
鸢尾花小姐没有理会女巫的反应，反而开始在会客厅内绕了一圈。
梅静静地看着妹妹的反应，直到她再度回到自己面前时，才将眼神垂落，静静盯着这个小小的身影。
她知道，妹妹有话要说。
“风吹沙宣称它们与古国同存，存在了一千四百多年……”
这显然是某种秘密，梅听得出夜莺的调门被刻意压抑着。
“……实际上中央教廷的历史比它们宣称的要长。在遗物司的内部卷宗里，有公元前数百年甚至更久的教会圣遗物。”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姐姐最亲密的好友，双眼的麻木空洞终于带上了审视：“风吹沙存在的一千四百年间，不可能不知道枢机主教这个级别的人物……”
“……除非他生活的时代远久于教会宣称的时间。”梅思索着，似有灵光一闪，“神圣八角星是什么时代出现的？”
“公元元年六月，古国君主敕令，随后圣爱尔修订终稿《经书》在古国流传，其书封上绘制着神圣八角星。”
第一百八十九章 书本与夹页
鸢尾花的幼女抬起头，与长女对视着。
两双相似而不同的金色眼睛如黄金闪耀。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这些东西的，”小女孩说，“请不要把姐姐拖进这种可能会被风吹沙暗杀的事情里来。”
“整件事情与茉莉不会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这件事？你居然会关心一位圣人？”夜莺问道，“除了姐姐之外，你似乎不太在乎其他人，哦，好像还有白桦小姐。你有什么理由调查这种事情？别告诉我一个女巫会对教会历史感兴趣。”
这一次，梅对自己的妹妹没有任何隐瞒。
“我要走了。”
夜莺一愣：“去哪？”
“不知道，可能会离开海滨州。”她说，“在离开之前，我想清理掉会威胁到茉莉的东西。”
“毕竟以后可能还需要什么人帮助自己接触贵族圈层。”女巫在心中对自己如是说。
“……那你和姐姐的友情可真令人感动。”夜莺语调平淡，看起来一点都不信，“一段更老的历史本身如果不去探究，能有什么麻烦？”
“勒姆人被压迫了这么多年，所谓的‘群山’都没回应过他们。当圣人遗骸迁走之后，先是地形改变和地震，又是血肉山林和双头蜥……”
“听起来你好像已经推导出结果了。”夜莺打断了梅的叙述，“那你到底在探寻什么东西？”
“血肉山林的来历和解决方法。”
“已经解决的东西为什么要探寻……”
夜莺咀嚼着梅话中隐藏的意思，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血肉山林没清理干净？”
“它长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