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莺推开窗户，再度呼唤了一只鸟。
再三确认了鸟儿所能观测到的一切后，少女沉默着转过头来。
“血肉山林已经烧干净了。”
“地上的烧干净了，地下生长了好几倍。”
“你和白桦小姐说过这件事吗？”
“没有。我无法和她解释信息来源。”
会客厅一时之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也许只是你多虑了。既然地表的血肉能被火焰烧干净，那么地下的也未必能挡住火炮。说到底，那东西也只是血肉之躯。”
这是一个相当理性的判断，但很显然夜莺自己也不是那种异常乐观的人。
“拿着这个。”她递给梅一个晶莹剔透的工艺品，“你也会那个赋予生命的黑魔法，对吧？如果你需要传递消息，它能找到我。”
女巫收下了雕琢成鸟的宝石。
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她听见妹妹的略带冷漠的轻语：“别死了。”
“不会的。”
女巫离开了修道院。
夜莺静静看着梅离去的背影，回到窗边，开始向鸟儿们下达新的命令。
必须做好准备。
做完这一切后，穿着粗麻裙的年幼公主回到了自己的住所。
尽管名义上是来修道院共同生活的，但很显然父亲没打算对自己惩罚得太重。
至少一个专供自己和姐姐两人居住的卧室，完全称得上很重的优待了。
无事可做茉莉怀抱着腿，视线透过马赛克玻璃，看向天上那个色彩被窗户扭曲的朦胧月芽。
“你回来啦，”姐姐双手合十，向着妹妹致歉，“打扰你睡觉是我不对，我会给你补偿的。”
妹妹看着自己的姐姐，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
什么都不知道也挺好的。
看见妹妹的反应，茉莉明显误会了什么。
她起身，小心地走到妹妹身旁，从女孩小小的身躯之后探出头：“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回去之后我给你买回来，就当是补偿了，拜托。”
夜莺侧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幼稚得多的姐姐，声音空灵而诧异：“你还有钱？你的钱不是都拿去赈济穷人了吗？”
茉莉的语调陡然失落：“城里……已经没有那么多人需要救济了……”
说起啦，好像确实如此，那个护教军百夫长把城里的异教徒杀空了。
这样的话少了一大批需要施舍的异教徒，而原本的穷人又有极大一部分能找到活干了。
这样姐姐确实减少了很多开支。
妹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姐姐的头：“这不是你的错。你能做的都做了。”
茉莉低着头，抱着膝盖，对夜莺发出了轻微的呜咽声。
这么一段对话之后，夜莺确信暂时睡不着了。
大修女很贴心地为两位专门学习过文法的贵族小姐准备了一张书桌。
夜莺走到了书桌旁，随后当着茉莉的面从不知何处掏出了几本书。
“……夜莺，那是什么？”
“书。”
“我是说……哪来的？”
“父亲给的，”她轻叹一声，“父亲怕我无聊，允许我从他书房里拿几本书。”
茉莉愣了一下：“那为什么父亲没让我拿？”
“因为对你罚得比较重吧。”夜莺心说。
但她还是决定换一个没那么直接的说法：“大概是父亲另有深意吧。”
少女摇了摇头，决定把姐姐可能出现的抱怨给尽数无视，翻开了书页。
一张单独的纸张从书页夹缝上掉了下来。
“这是什么？”
夜莺刚想阻止茉莉的行动，但是已经完了。
姐姐已经拿起了那张纸，读出了声：“退位诏……”
“咻”
少女迅速从姐姐手中抽走那张纸，快速地扫了一眼。
虽然没有读完，但茉莉已经大概知道了那是什么。
少女捂着嘴，双肩耸动着：“夜莺，这个不能拿出来吧？！”
“父亲不会在意这个的。”夜莺悄悄地将纸张塞了回去，“还没到需要用它的那天。就算被我们看见了，估计也不会怎么样。”
但是茉莉的表情看起来完全不像没事：“父亲为什么要写这种东西？！他不是应该……”
“这个大概是伊翠丝女士写的，”夜莺眼皮都没抬，开始翻看起手上的书页，“父亲自有考量。”
屋内寂静，唯有书页翻折的声响。
夜莺长叹一声，合上书本，面向姐姐，伸手搓揉着对方的头发。
“没事的，父亲的决策什么时候错过？”她说，“就算真的出问题了，还有兄长……额……还有梅姐姐在。”
第一百九十章 蔷薇与姐妹
“咚咚咚”门外响起一阵混乱的敲门声，并非受过良好教育的礼貌人会有的那种、颇有节奏的动静。
夜莺与茉莉对视一眼，随后姐姐行至门口，慢慢拉开大门，以免老旧木门发出恼人的吱呀声。
紫色眼睛的修女见习站在门口，向着两位贵族小姐行礼致意。
茉莉施施然回礼，夜莺低头翻书，若不是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怕是会有人以为她根本没听见动静。
少女的夜聊？
无聊。
夜莺对同龄人亦或是稍大些的女孩们的话题毫无兴趣。
那些有关信仰、甜点、女红、帅气少爷的聊天实在没什么内涵，甚至不如和兄长聊聊战争故事。
即便蔷薇小姐是位修女，夜莺也不觉得对方会有什么更有趣的话题。
可能是想聊聊白桦？不知情的人眼里她确实长得很帅。
肤浅的话题。
“茉莉小姐，你和梅是什么关系？”
“啪！”
夜莺把书合上了。
这个话题有意思。
“蔷薇小姐似乎很在乎梅呢。”茉莉没有直接回答，一手托腮，歪着头看着修女。
“她是我的朋友。”蔷薇点头，“是我……唯一的朋友。”
修女的眼神之中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甚至于夜莺都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回忆过去时的眼神，会是痛苦中夹杂着喜悦？
她和梅过去都经历了什么啊？
修女很快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看向眼前的两位少女。
“所有，两位与梅是什么关系？”
蔷薇又问了一遍：“你们是她的……亲人？”
“什么，亲人？不不不，”茉莉连忙摆手，“我和梅只是朋友。”
修女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着急否认的少女。
那双富含某种危险气息的紫色双眼之中倒映而出的，是两双与梅几乎一模一样的眸子。
尽管情感神色截然不同，其中色彩甚至与梅相去甚远，但蔷薇就是能从中感受到某种梅独有的特质。
她又将视线转向夜莺。
而鸢尾花家的幼女则是回以同样漠然的眼神。
“父亲不会爱上任何人，他也不可能在外有任何情人。”
长久注视之后，蔷薇终于行礼退下。
“那么，打扰了。”
房门关上的瞬间，茉莉坐到床上左右摇晃着。
突然身形一停，悄悄跳下床。
少女小跳着靠近自己的夜莺，一把抱住了她。
小女孩被姐姐突然的行为搞得措手不及，未等挣扎，却听见茉莉轻声道：“夜莺，有姐姐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夜莺抬头，看见了一张充满好奇的脸。
“没什么的特别的感觉。”考虑到哄姐姐会很麻烦，妹妹低下了头，贴心地把这句话咽了下去。
“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在想，假如我有一个姐姐……”
“你是说‘假如梅姐姐是你的姐姐吧’？”
“……”
突然的寂静让房间之中出现了一丝不妙的氛围。
夜莺诧异抬头，看见了姐姐抿嘴鼓着脸，从脖颈到耳根一片红，一副……难以形容的神情。
“晚安。”夜莺再度合上书本，如泥鳅一样从茉莉的怀抱中滑了出去，跳到床上，被子蒙过头。
茉莉鼓着脸颊，看着床上的妹妹，良久，才轻笑一声。
听着被被子堵住而有些闷的轻笑，夜莺只是默默叹了口气。
让那种常伴血腥与死亡的女巫当姐姐？
自己的姐姐总是有一种少女般的天真呢。
“到底谁才是妹妹啊。”她幽幽叹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