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梅的手压在了黑剑上。
她可以杀出去，士兵们拦不住她。
文件是为了回避杀戮，以及日后旅居时可能的麻烦。
或许会是大麻烦，但血月女巫不会因此而屈服于落叶大公。
最终，血月女巫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不在乎你的子嗣？”
梅并没有展现出任何的愤怒或是疑惑，如同某种用来抬价的随口一问。
落叶大公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也未对女巫略显冷漠的问题展现出更多情感。
沉默本身就是某种回答。
但这短暂沉默过后，杜威调整了他的开价。
“一次承诺。”他说。
一位真正的女巫，她的一次承诺能有多少分量？
女巫点头，于是，交易开始。
落叶公国的君主拿起了笔，于烫金的羊皮纸之上签下了自己的姓名。
以鸢尾花的名义签署的书面推荐函，在这个时代，这就是最有效的身份证明。
信上姓名及身份完全空白，只要梅想，她就可以是鸢尾花封地之内的任何体面人。
受鸢尾花资助的学者、与家族往来频繁的商人、分封之下的小贵族后裔……
无论想要哪种身份，只要梅将自己的名字签上去，那就是绝对合法且不可置疑的。
杜威给了梅数封信函，又抽出几个纹章附在信封之上。
在通行凭证的最下方，鸢尾花的家主附上了数张不同银行的汇票，每一张上的金额都足以雇佣至少百名佣兵赴死一次。
“你可以带走茉莉和夜莺。”
“那你的继承人呢？”
“另有用处。”
梅的眼神又冷了几分。
她没有兴致继续追问，而杜威也不会向她解释什么。
一片死寂中，梅伸手，接过了桌上厚厚一摞纸。
于此之间，二人皆是保持缄默，就像是是在等待什么发生一样。
然而直至女巫将诸多信函收在一起，这间宽大的书房之内却仍是什么都没发生。
寂静之中，唯有烛火跳动。
梅低头，将这些东西收入包裹，似乎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对着书桌前滞留的少女，杜威依旧保持着沉默，冰冷的视线投向那同样冷漠的面容。
“交易完成，”梅抬起头，“但我们还有点私事。”
突然一拳挥出，狠狠砸在了落叶大公的脸上。
对这一拳的报复转瞬即至。
血月女巫挥出的胳膊被死死锁住，随之而来的是落叶大公的拳头。
梅忍住腹部的疼痛，在杜威攻击的空隙，抓住他的衣领，望书桌上狠狠砸了下去。
没有格斗技巧，没有火枪与利剑，也没有第三人干预。
两人凭借本能互相厮杀，君主与公主如古国的角斗士般拳拳到肉，以最粗糙的方式朝对方施加着暴力。
书桌早已碎成木板，周围的文件散落一地，原本华丽而威严的书房变作了废墟。
而对两人而言，废墟就是最好的角斗场。
一拳！
又一拳！！
角斗士化作野蛮人，用最古老粗暴的方式宣泄着各自的心中的烈火，直至双方都无力继续。
屋内，静了下去。
在华丽的废墟之中，浑身剧烈疼痛的杜威重新站了起来。
他朝旁边轻啐一口，吐掉口中的碎牙。
在破碎的书桌后，公爵站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愤怒亦或其他情感，正如他麾下最精锐的士兵与军官那般。
女巫的神情依旧平静。
她站在如稻草堆般的文件上，仿若检阅军队的将军，冷漠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屋外冷风呼啸吹入，公主转身，离开了君主的书房。
公爵沉默地站在原地，仿佛熊熊燃烧着的金色双眼依旧如往常般淡漠。
这一次，他注视着那背影的时间格外长久。
女巫的背影在黑暗中消失许久，公爵才将视线偏移。
在杜威转头的瞬间，他向隐没在阴影中的伊翠丝投去一瞥。
无需言语，第一女仆接受了家主的命令。
几乎是转瞬之间，一套新的桌椅就已备好。
伊翠丝面无表情地将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重新放到了桌上，等待着主家继续他的工作，就好像刚才的这间书房之内一切如常、无事发生。
而杜威则沉默着回到书桌上，拿起羽毛笔，面色漠然地继续书写着。
而在书房之外的黑暗中，骑乘着独角兽的女巫摸了摸身上的淤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嘴角，倒吸了一口气。
小黑低声鸣叫了一声，转过头来，像是想蹭蹭梅的脸颊，又像是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独角兽只是默默地载着少女前进。
第一百九十七章 女巫与淑女
深夜的修道院本该维持和谐与宁静，但今晚显然发生了些不一样的事情。
夜莺看着小鸟在纸上写下的文字，目光随机转到了窗外隐约可见的山峦。
“你答应过我不会在神圣之地使用魔法的！”话语虽是抱怨，但茉莉的语调之中并无更多怒意，“发生什么事了吗？”
夜莺轻轻地将姐姐好奇伸出的脑袋按了回去：“收拾一下东西，姐姐。”
“嗯？”茉莉对妹妹投以疑惑视线。
“有人来接我们了。”
“父亲在这个时候来接我们？”茉莉环顾四周，看了一眼周围的黑暗，脸上困惑之色分毫不减。
“不是父亲。”夜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随意地回应着姐姐，“是梅姐姐。”
“梅？！”她小叫一声，“为什么？！”
“她和父亲达成了一个交易。总之，我们归她了。”夜莺心不在焉地说着。
“归……归她？”含糊其辞的话语让年轻的贵族小姐有了些许错愕。
茉莉明显还没从刚才话语中回过神来，恍惚间就被自己的妹妹拽到了修道院门口。
在那里，女巫正在与大修女说些什么。
“就算您这么说，梅小姐……”
本地修会的大修女比安卡强行扯着温和笑意，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愤怒。
但她脸上肌肉不自然的跳动，能让每一个熟悉她的人知道她正在压抑着怒火。
“……我们不可能因为一个模棱两可的话语就离开修道院。”
“夜安，比安卡嬷嬷。发生什么事了？”
“啊，夜安，茉莉小姐，夜莺小姐。”
比安卡的脸上短暂闪烁真诚的微笑，随后面部再度因愤怒而抽动着。
“梅小姐宣称有学者预言今晚，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会发生不可想象的大地震，让我们全部离开碎岩城。”
她尽管优秀的修养让比安卡看起来仍旧儒雅随和，但话语依旧是抑制不住的愤愤不平：“这种含糊不清的话语与怂人听闻的预言有什么区别？”
梅无意辩驳。
“学者预测大地震”是她在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所能想出的最好的借口了。
“如果你不信，至少把消息传给其他修女，让她们自己选择。”
比安卡转头看了一眼不知何时打开的寝室窗户，有些没好气道：“不需要我复述，小姐。她们都听到了。”
梅点点头，随后对着大门之后的修道院喊了一声：“蔷薇！”
“蔷薇姐妹在白天被司铎接走了。”茉莉急忙接口道，“到现在都没回来。”
梅看了一眼修道院，又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妹妹们。
“上来！”
茉莉的手远比脑子更快。
当梅伸手的瞬间，她的手就下意识地搭上去了。
当女巫将贵族小姐拉上马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发出一声惊呼。
“别乱动。”
随着梅的一声告警，茉莉闭上了嘴，乖乖坐好。
少女侧坐着，向着自己的妹妹伸出手。
二人上马，皆侧坐在马背上。
夜莺抱住茉莉，茉莉则试图抱住梅。
然而就在她的双手刚接触到梅纤细的腰肢时，少女却是感觉到，那个正坐在马背上的女巫身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动着。
“你怎么了吗，梅？”
“没事。”
梅压住了身上的疼痛，双手死死地抓着独角兽的鬃毛，低声道：“别松手。”
随后不再理会修女的反应，一拍小黑的脖颈，准备离开此地。
她与修女们并不相熟，看在茉莉的份上，此次通告已是仁至义尽。
至于信不信，就不是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