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教堂前的贵族皱眉看向女巫远去的身影,对着那与淑女没有半点关系的骑姿遗憾摇头。
“多好看的姑娘,可惜是个乡下野丫头。”
那评价被骑马时的风声淹没,并未传至鸢尾花长女的耳中。
回到旅店之后,小黑显然余怒未消,几乎是硬甩着将梅甩了下来。
少女被甩了下来,在地上打滚卸力。
这家伙明显知道分寸,特意等靠近稻草堆后才摇晃身子,显然也只是想教训一下少女。
黑暗独角兽看着从稻草堆上起身的女巫,只是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嘶鸣。
虽然语言不通,但梅还是神奇地听出来它在喊“快滚”。
一声怒骂出口后,独角兽转过身去,头上的角对着稻草堆里的木板,再度沉浸在了自己的数学世界中。
梅思考了一下,直接无视了小黑辛辛苦苦就差最后一步的计算,指尖一点木板空白处,随后火花一闪,烧出来一个数字。
“咴儿咴儿?”
独角兽发出困惑的声响,随后迷离的眼神逐渐清醒,在梅身后发出愤怒的吼叫。
梅关上了房门。
……
“它快熟了。”
明明对那个污秽之物一无所知,但这个念头就是在梅的心里不可抑制地翻涌着。
比起这个,更糟的是……
梅的视线转移到了那些本该是通往碎岩城之外的道路。
污秽的血肉已经长到了道路上,断断续续的血肉即将彻底切断通往城外的道路。
尽管本体不在地表,但那东西显然已经开始影响地上了。
初春的绿地之上,突兀地出现一片连绵不断黄褐交接的纹理,枯死贫瘠的树干群与周围绿意盎然的土地划分出泾渭分明的界限。
“这才多久时间,就变成这样了……”
附近山林中的动物显然意识到了什么,主动规避着污秽血肉所在之处。
偶有闯入的,跃入枯木之间就没了动静,转瞬之间化作枯骨。
那不祥而亵渎的颜色仍在扩散着,其速度肉眼可见。
道路之上的士兵们却仿佛瞎了一样,对那些扩散到脚边的颜色视而不见。
与此同时,他们似乎还是能意识到情况不对的,行走和站列时总是会刻意绕开那些血肉覆盖之地。
“不能再待了,今晚就走。”
女巫做出了决定。
原本用圣人骸骨平息怪物的计划被立即废止,现在以离开碎岩城为最优选择。
然而,就在梅打算骑着小黑硬闯时,几张脸却浮现在了女巫的眼前。
“管她们干什么?”
“和我有什么关系?”
“自有鸢尾花家和教会去烦恼。”
“血缘上的关系并不代表我与她有什么责任。”
冷血无情的女巫在心中如是说着,骑着小黑来到了鸢尾花在城中的住宅。
高宅之内,杜威翻阅着桌上文件,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数不清的堆成人高的烛队将屋内照的亮如白昼,比之点灯也是丝毫不差,甚至犹有过之。
即便是工业文明尚未萌发的黑暗时代,也有人能部分享受到不逊色于后世的生活。
杜威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让人心中平添几分烦躁。
尖耳朵、身材高挑、带着非人美貌的第一女仆安安静静侍立一旁,眼眸半闭,似是昏昏欲睡。
随着某根烛火一跳,女仆突然睁眼,一个舞蹈般的优雅姿态轻轻越过主家的书桌,挡在了杜威之前。
杜威随之松笔。
他抬起头,金色双眼仍旧淡漠平静。
一道黑色身影自窗外显现。
对方看起来身材纤细,穿着黑色裙装,外披一件斗篷,宽大的兜帽遮住了面部,只有一片阴影。
伊翠丝脚尖轻轻点地,随后一道蛛网般的裂纹在她脚尖炸裂,黑色的裂隙顺着洁白如雪的大理石地面一路炸开,将对这个时代而言异常奢靡的马赛克拼接玻璃窗炸个粉碎。
裂隙继续扩散,直至来人脚下。
那人脚下却突然燃起一道火焰,如实体般将她轻轻托举起来。
“女巫。”杜威说。
“杜威。”她说,“来做个交易。”
好年轻的声音。
听起来像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落叶大公挥手,制止了女仆接下来的动作。
随后目光转向来人,静待下文。
一个女巫能与海滨州最大的贵族交易什么?
财富?秘密?爵位?
城外的那个东西?
还是……?
他的眼角余光瞥了一眼伊翠丝,双眼死死盯着那个阴影下的面容。
看不出来女巫对伊翠丝有没有特殊反应。
沉思间,女巫再度开口:“我带你的子嗣离开碎岩城,你给我提供所有的必要帮助。”
似乎是担心杜威不信,女巫开口道:“那个驱使双头蜥的异教徒,她的尸体化作的血肉山林没有清干净。现在,她变成了某种东西,马上要出来了。如果你不信,我……”
“我知道。”
轻描淡写的话语,彰显着落叶大公对此的毫不在意。
梅沉默了。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把他们送出城?!”
她很想抓起这个男人的领子,大声咆哮着质问他。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开口。
“我的子嗣不需要一位女巫来关心。”
“倘若你真的对你的子嗣有半分在乎,就应该送他们去更安全的地方。”
杜威脸上仍旧是那副淡漠的表情,没有正面回答:“即便要送他们离开,为什么是你来送?”
“我能保护好他们。”
“你是个女巫,依照民间传说而言,你可同样亵渎可憎。我凭什么相信你?”
这个瞬间,女巫究竟是沉默了很久,还是因为思考太快而产生了错觉?
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在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短暂沉默中,年轻的少女掀开了兜帽,露出了一张与杜威同样冷淡的、仿若天使下凡般的面容。
两对几乎一模一样、带着同样冷漠眼神的金色眼眸,就这么冰冷地对视着。
今日有事,请假一天
抱歉,今日归家已晚。
明日上班还须早起。
乞望海涵。
第一百九十六章 父与女
当女巫拉下兜帽时,屋内霎时一寂。
杜威,海滨州最大的贵族,市民议会的无冕之王,平静地看着少女的双眼。
他并没有如其他贵族般,对一位美丽到仿若天使下凡的少女表达任何赞美或惊叹,也没有对少女发出“你是谁”的质问。
落叶公国的君主平等地漠视每一个人。
他看向女巫的眼神冷淡而无情,与看向自己的子女、亦或是其他任何陌生人的视线没有丝毫区别。
偶尔,他会在对话中保持沉默。
但这一次,他的沉默格外持久。
伊翠丝保持着沉默,身形隐匿于了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之中,在凡人视野中恍若不存在。
这对她而言不算什么难事。
她,或是她的族人,皆有这样的天赋。
作为第一女仆,伊翠丝知道,接下来的内容不应该有自己存在。
舞台、或是长桌,都是留给场上那两人的。
黑暗的独角兽将弹出的头颅缩了回去,将房间还给屋内相似又不同的两人。
它的脸上恢复了第一次与女巫相见时的严肃,在月夜的黑暗中犹如一块肃穆的黑曜石雕像。
过了很久,海滨公爵才主动打破了屋内的死寂。
“原来是你。”
没有丝毫波澜的话语,只是简单的陈述,不含任何惊奇或是恐惧。
他不再质问无聊的信任与否,眼神之中亦不存在任何多余情感。
“你想要什么?”
“所有合法文件、金钱、授权。”
“你能给我什么?”
“茉莉、夜莺以及你继承人的性命。”
“不够。”他说,“这不是对等的交易。”
女巫反问:“你想要什么?”
“为我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