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没关系。”梅下意识反驳道。
“你谦虚了，姐妹。虽然没有明说，但我知道你的言论就是这个意思。”他面露得体微笑，对着梅点头示意，“你对教义的理解令人惊叹。”
这疯小子自杀还想拉上我？
出乎预料的是，当他说完这话时，司铎亦是转过头来，面朝少女露出欣赏目光。
“若他所言不假，”哈洛说，“那你确实智慧，姐妹。”
梅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局势有变，她还是止住了自己的施法。
任何可能导致倒查到自己身上的行动，能不做就不做。
“但是，”哈洛话锋一转，“你这话几乎已经否认风吹沙的权威了。我希望你将其收回去。”
“话语如同泼水，既然说出，那便没有收回道理。”西里尔正色道，“我希望您能制止海滨州的赎罪券贩卖。这是欺骗，是违反教义的。”
“我只是个见习司铎，位于碎岩城并不代表我就是主教了。我无权干涉海滨州其他教堂的行为。”
哈洛摇摇头，似乎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恼怒：“你总会理解的，年轻人。无论你怎么想，风吹沙都不会制止售卖赎罪券。你与我论道这些于实际没有丝毫用处。”
“我知道，”他点点头，随后将手中的羊皮纸摊开，“这是一份驳斥赎罪券正确性的论纲，一共两份，另一份我已经送去风吹沙了。”
司铎脸上露出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表情，他低下头，视线扫过那近百条论纲。
司铎沉默了很久，久到即便是女巫和修士也会感到不安的程度。
最终，他开口了，那话语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一样。
“……你会上火刑架的，西里尔兄弟。”他说，“去风吹沙忏悔吧，你很年轻，还是初犯，会有改正机会的。”
“恕我直言，圣座们未必如你所想般狭隘，他们未必会因为一个小小的论纲而震怒。甚至至福圣座或许会读完论纲之后，就此废止赎罪券的发售。”
然而此时司铎已经不想与他多说话了。
哈洛挥挥手，直接逐客。
西里尔则是躬身行礼，随后退走。
“梅姐妹，请等一下。”司铎说，“我有些事情想与你交谈一下。”
刚走到一半的梅步伐止住，转过身来，冷着脸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司铎。
第一百九十四章 真司铎与假修女
在绝大多数平民眼中，教士老爷就是惹不得的大人物。
人们畏惧于教士的权势，恐惧于他们的暴力。
更重要的是，信徒害怕反抗教士老爷会导致自己死后下地狱。
而司铎更是这些苦命人能接触的最大的教士老爷。
倘若是任何一个没有地位的人、或者仅仅只是某个小贵族在这，收到了本地教会代表的亲口挽留，必会心情激动。
梅也同样心情激动。
她在司铎开口的一瞬间就把手指搭在了火枪上，随时准备开枪射击。
通常而言，这类小动作一般没人会发现。
但当梅将手指搭在枪上时，她看见司铎明显愣了一下。
“……教堂是救济苦难之地，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用硫磺与铅亵渎此地。”
他张开手，齐平举过耳边，做出类似投降的动作：“请放松些，梅姐妹，我没有恶意。”
见梅还没有反应，哈洛又提醒一句：“能把枪放下吗？”
女巫盯着司铎。
至少从眼神中看不出多少恶意。
于是少女收枪，却让第三只眼再度开始眯起一条缝。
“什么事？”
“梅姐妹，虽然你未着会衣，但你的气质还是与诸信徒不同……你是修女？”他放下了手，面带温和的微笑，“你从属哪个修会？璀璨之心？”
“不是璀璨之心……”梅已经不想辩驳了，就算真的有什么误会，至少别以为自己是璀璨之心的，“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修女？”
不管那理由是什么，梅回去一定改。
“你身上有一股血腥的气息，贵族小姐身上可不该有这种感觉。”他耸肩摊手，没有追问梅的修会，“加上当西里尔兄弟说‘唯独《经书》’时，你身上出现了一种很危险的气息。”
“你远比他更熟悉风吹沙。”
梅无法和一个异世界的人介绍前世世界的历史，唯有沉默以对。
这份沉默在对方眼中显然拥有与之相反的另一层意思。
司铎笑得很开心，就像是猜中了小孩秘密的大人一样。
“白桦阁下和我提起过你，不过他没告诉我你居然是一位修女。”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希望你劝劝西里尔兄弟。”他目光诚恳，“他的论纲不仅阻止不了风吹沙，甚至还可能会反过来害他。依照经验，风吹沙会给他两次悔过的机会，但……”
司铎摇头，露出遗憾的神色。
“我知道他的论纲其实都是你想法。”
不是。
“我也知道你在辩论还是沉默之间迟疑。”
没有。
“我知道你正在为真相亦或权威之间挣扎。”
不对。
“但我希望你们知道，圣座们自有智慧，并非我等可以妄加揣测。”
梅点头，敷衍地应和着哈洛。
对方的态度颇为真诚，梅也不便语出恶言。
既然司铎尚无恶意，加之对方误解了自己身份……
那不得赶紧问点秘密：“你对圣蒙特尔了解多少？”
哈洛一愣，完全不明白为什么话题会拐到这。
“我对圣蒙特尔的了解并不多。甚至在他的遗骸被遗物司发现之前，我都一直以为圣人传说都是乡民们编的。”
梅略有失望。
还以为本地司铎能比外来的西里尔知道更多。
“哈洛阁下，”梅用了敬称，好让自己听起来更像是单纯的好奇，“圣蒙特尔的传说中，是否有过屠灭怪物的故事？”
“……所有圣人传说中都有屠灭怪物的故事，梅姐妹。那并不可信。”
“什么样的怪物？”
哈洛的眉头深深皱起，显然是陷入了艰难的回忆之中。
梅的问题着实有些刁钻了，作为一名虔诚的信徒应该杜渐防萌，对于未证实的粗野民间传说保持忽略或无视才是对的。
至于斥之为异端，然后送到异端裁判所……
教士们并不是疯子。
至少大部分不是。
因而，哈洛无法向他所认为的修女姐妹详细讲述传说的细节，只能模模糊糊地说一些似是而非的故事。
“……尽管传说中是用了‘魔鬼’和‘恶魔’这种词，但我觉得那应该是某种抽象的隐喻，而非真正的……”
“你觉得之前异教徒所化的血肉山林，会是传说中被圣人所杀的怪物吗？”梅打断了司铎絮絮叨叨的推测。
司铎的声音就此打住，与少女对视着。
少女则是神色漠然地回以目光。
作为城中教会的最高代表，梅不相信哈洛不知道之前城中发生的一切。
出乎预料的是，司铎并未直接给出是或否的答复：“我不知道。”
是吗？
梅眼眸半阖，沉默地离开了。
这一次，司铎再未出口阻拦。
各怀心事的二人就此分离。
教堂门口分外吵杂，让低头沉默的女巫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唯有认识自身渺小，在绝望之中方能感受到真正救赎！”
西里尔挥舞着羊皮纸，朝着信徒们高声呼喊着。
他的慷慨激昂并没有得到什么奖励。
信徒们随着他的语调欢呼着，但是从他们茫然的脸色来看，恐怕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欢呼些什么，只是不想忤逆一位教士老爷。
周围的教士们则是明显听懂了西里尔的话语，大部分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礼貌微笑，少部分则面带怜悯之色。
小修女劳拉好奇地看着他，看着那个如哥哥一样的人，展露出与平时完全不一样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一旁的冠军百夫长捂着脸，假装不认识自己的同伴。
梅则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
“不愧是风吹沙来的修士，连自杀都这么有仪式感。”
女巫选择无视了那个很有可能在未来变成碳烤肉串的家伙，走向了街道那匹头上带着奇怪装饰的俊美黑马。
事实证明，关于独角兽亲近纯洁少女的传言就是真的。
而街上显然没有符合小黑要求的“纯洁少女”，于是独角兽只能孤高地仰着头，睥睨着路边的男男女女。
也不知道一个半夜偷吃自己熏肉干的家伙有什么资格用这种眼神窥视路人。
当女巫靠近时，独角兽则换了一副面孔。
它如被主人无视的猫咪一般突然兴奋地叫了一声，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故意不理梅。
第一百九十五章 梅与杜威
如果是以前，梅确实拿闹脾气的独角兽没办法。
但今时不同往日。
她解开腰间的黑剑，在一手持握着剑鞘。
尽管这剑全身上下都被梅用皮革包覆，但独角兽显然还是认出了这把剑。
在梅两次作势要扔后，愤怒的独角兽还是委屈地俯下身子，让邪恶的女巫坐了上来。
教堂之前，女巫骑马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