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在这个时间来逛教堂,实在不像是有什么要紧事的样子。
她甚至刚在还在椅子上无所事事。
但既然对方已经开口,继续挽留就有几分不礼貌了。
于是修女见习还是松开了手,目送着大姐姐离开。
教士的手轻轻按在了脸颊鼓鼓囊囊的小修女头上,转而向修士与百夫长投去一丝疑惑。
“劳拉姐妹经历过一些事情……”
随着西里尔的叙述,教士脸上的疑惑逐渐变作某种同情之色,看向两腮鼓鼓囊囊的少女的眼神不再苛责,反而充满了怜悯。
“劳拉姐妹现在完全不能吃……额……”
“不能吃肉,是的。”
哈洛抬起头,呆愣愣地看向远处的虚空,目光隐隐透过层层阻碍,看见了小修女的过去。
最后,他闭上了眼:“我这里还有点甜点,上好的烤甜饼,撒了糖霜和黄油奶酪,是之前的一位高贵的女士送我的,我一直不舍得吃。你们拿去给她尝尝吧。”
教堂的主人俯下身子,亲昵地摸了摸小修女的头,惹得小修女不满地挥动双手,却让教士哈哈大笑起来。
“感谢您的慷慨。”
肖恩行礼回应。
而教士却朝他深深鞠躬:“感谢您的奉献,霜都的冠军,就是因为有您这样的信徒挥剑搏杀,前线才会有这么多无辜者得以幸存。”
在一番真诚坦率的交流后,话题再度回到了西里尔身上:“西里尔兄弟,肖恩阁下,劳拉姐妹,请随我来。我们可以在会客室尽情讨论信仰。”
“我就不去了。”肖恩举起手,“我听不懂。”
过于直白的语言反而让教士有些措手不及。
但哈洛还是点点头:“不对无知之事发表虚假的见解,你是真正的智者,冠军阁下。”
随后,教士的目光低垂,转向了一旁的小女孩。
小修女此时已经咽下了嘴里的饼干,眨着大眼睛看着这位大教堂的神职。
双眼清澈到了一种几乎能看见心灵的程度,教士从中感觉不到任何对辩经之事的期待。
“……要是你想吃东西的话,厨房在那里。厨师会做一些甜甜的小点心。”
修女开心地张开手,像海草一样摆动着。
“看样子只有我们两个讨论信仰话题了,西里尔兄弟。请随我来。”
西里尔点头称是。
“你想聊些什么?”前往会客室的路上,哈洛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
他很难想象,一位来自风吹沙、前途无量的年轻修士,会和自己一个乡下教士讨论什么。
“关于赎罪券,”西里尔说,“我身边的一位淑女给了我一个颇具启发性的观点。”
哈洛的脚步停了下来,随后面露怀疑自我之色,回首看向身后那个蹦蹦跳跳跑向后厨的小小猩红色身影。
如果他刚才没出现幻觉的话,自己似乎还听到了和小孩子特有的纯粹天真的笑声。
“额,想不到,劳拉姐妹是这么的……额……富有见地。”
西里尔先是愣了一下,等到意识到哈洛是什么意思后,脸色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那一瞬间,他甚至没想到要怎么纠正这个错误。
呆了几秒后,年轻人才急忙挥手:“不,不是,是梅姐妹告诉我的。”
“姐妹?”
“仅以她对我的信仰点拨而言,足以称呼姐妹。”
毕竟曾是一位真正的修女,称之为姐妹又有何不可?
西里尔遵守了诺言,选择了一种模棱两可的说法。
屋外,梅原本略显凌厉的目光柔和了下去。
这家伙真的遵守了承诺,没有告发自己。
虽然他打算告发的案件从根上就是错的。
两人的对话声渐行渐远,以至于开始变得模糊不清时,梅不得不起身绕着教堂走一圈。
虽然辩经之事与己无关,但梅还是得偷偷听一下西里尔到底要说啥……
……以便他开口说异端之语时自己可以第一时间跑路。
自己连信徒都不是,真出了什么事可别扯到自己身上。
会客室内,两人相对而坐,西里尔正要开口,哈洛却是先摆摆手。
随后看不出年龄的教士打开了窗户,低下头,与正好走到窗户边缘的女巫四目相对。
“梅姐妹,如果你好奇即将发生的对话,为什么不直接上来倾听?窃听他人,无论是对于一位信徒亦或是淑女而言都是极度失礼之举。”
梅现在已经无话可说了。
还没开始偷听呢,刚开始找房间就被发现了。
现在这样,装傻就跑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
哈洛依旧是面带微笑,向梅伸手:“请上来吧,关于信仰的讨论不会传出去的。不会有人因此得罪。”
梅看着哈洛那张年龄不详的脸,沉默着上前。
哈洛刚一张嘴,话未出口,却见梅一手扒在窗沿上,用脚一蹬,连跳两下,随后灵活地从二楼窗户翻了进来。
“梅姐妹真是……自由……”
教士摇摇头,也并未过多评价梅翻窗入屋的行径。
西里尔那张充满稚气的脸上满是惊诧,在哈洛说完后才回过神来,手动给自己闭上了嘴。
“我想先听听你的观点,姐妹。”
“我没什么好说的。”
这并非是傲慢亦或拘谨。
梅真没什么好说的。
她本来也没翻过几次《经书》,更别说直接与教士进行辩经了。
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女巫心中还是大抵有数的。
然而西里尔显然不这么想:“并非如此。事实上,如果不是梅姐妹的点拨,我甚至意识不到问题所在。”
第一百九十三章 司铎与《论纲》
“什么?”教士的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困惑,没头没尾的言语显然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能解释一下吗?我不是很明白。”
“关于赎罪券,司铎阁下!”西里尔甩动着一直握在手上的羊皮纸,“无论如何,风吹沙都不应该贩卖赎罪券。这是欺骗!”
梅没有理会辩论的内容,她只是仔细地打量着眼前那个看不出年龄的男人。
司铎……
碎岩城作为海滨州的首府,本来应该是设立一位教区主教。
但不知为何,风吹沙迟迟不在本州任命主教,以至于州内的教会力量一直都没有完全统合到一起。
而目前在碎岩代表教会权威的,就是眼前这位司铎。
梅眯起眼睛,试图在对方脸上看出点什么。
“整个海滨州最受神恩者认不出面前坐着一个女巫。”她心说,“也有可能只是伪装……但无论怎么说,当场逃跑的话就相当于告诉对方‘我有问题’了。”
面对少女的目光,哈洛尽管脸上困惑,但还是面露微笑,转过头来对着西里尔点头示意。
“你是如何得出这一结论的?”
“人死后的罪孽赦免与否是独属于的权能,即便是圣座们也不能妄称允诺。”
司铎望着眼前这个充满朝气的年轻人,脸上仍旧是波澜不惊的微笑:“数百年前就曾售卖过赎罪券,你觉得几百年间,风吹沙诸贤人都是错的?”
“即便是圣座们也并非全知全能,那只属于。圣座们过去、现在、乃至将来都会犯错。”
我现在跳窗逃跑还来得及吗?
女巫的身子不自觉地朝窗户边缘靠了过去,肌肉下意识地开始以逃跑的姿态绷起。
司铎显然还有些涵养,在听到西里尔否认圣座时并未出言呵斥,只是如同哄小孩般开口:“这种纯粹出于一时激情的言语于现实无益,日后不要多说。”
他摇摇头,显然对西里尔的回答并不满意:“如你所言,圣座有误,那对于终身见不到天使的羔羊们而言,哪来正论?”
这讨论已经和赎罪券没关系了……
梅再度眯起了眼睛。
她总觉得这个话题接下来会引出某个对中央教廷而言很不得了的结论。
要不考虑一下直接跳下去?
反正这里是二楼。
不行,现在逃走他的注意力就会从西里尔转到自己身上了。
梅的手开始下意识地用力。
她下定决心,要是待会西里尔说出什么不得了的话,导致“梅”这个名字和宗教异端扯上关系,那自己就立刻用黑魔法杀人灭口。
说出这种注定会上火刑架的言论,然后将其来源套到自己身上……
这和直接谋杀自己有什么区别?
反正有肖恩作证自己在辩经开始前就离开了。
而且自己是翻窗上来的,没有其他人看见自己进来……
在邪恶女巫盘算着黑暗想法的同时,年轻的修士也陷入了沉思。
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是想通了关节,也有可能是下定了决心,视线变得坚决而凌厉。
梅开始准备张开第三只眼了。
这家伙等一下一定会说出某种会被中央教廷高层斥之为异端的话。
“唯独《经书》。”他一字一顿道。
果然。
梅捂住了自己的额头,第三只眼眯起一条缝。
她的目光开始在会客室流转,估算着施法后出逃路线。
出乎预料的是,司铎并没有愤怒或是咆哮,只是心平气和地看着两人。
他的脸上甚至还带着那种面对信徒时的温和笑意。
“西里尔兄弟,这是你自己得出来的结论吗?”
“不是,”他摇头,“事实上,这是梅姐妹教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