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纯粹的惊讶,并不包含任何恐惧。
在少女的手触及人形之前,一只干枯血润、有白骨暴露而出的手抵在了少女的额间。
随着一声爆空之声,亵渎之花前的空气猛然炸开。
如白色的圆球般扩散开来,直至整片山峰之上的空气都掀起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
猛烈的冲击吹开了山上的血肉与天上的云层,原本晦暗的月光霎时一亮。
过了一阵,伴随着将所有炮声压下去的爆裂声响,众人只觉得双耳嗡鸣、天旋地转,眼前一切迷离模糊。
一股凶猛无比的狂风吹到了众人眼前,吹得人睁不开眼,有些站立不稳的直接摔倒在地,打了几个滚方才止住。
西里尔与肖恩经验丰富,在看见涟漪的那一刻就捂住了双耳,却仍觉得头昏脑涨,险些从马上坠落下去。
然而情况紧急,两人都顾不上自己耳边鸣响,再度抬首看向山顶。
望着那光秃秃、正被血肉重新覆盖的山地,西里尔喉间耸动。
“你觉得他能活下来吗?!”
“什么?!”肖恩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我听不见!!”
二人交流即将就此终结之际,又有一道黑影从两人身旁的无人小路掠过。
漆黑之物一闪而过,随后止步于无人树林之内。
小黑松嘴,将口中叼着的白桦扔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
梅现在没精力去管别人,她双眼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到,脑中宛如雷暴一般混沌,只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等到周围平稳之后,梅手上一松,死死挽着的茉莉就从她肋间掉了下去。
与此同时,另一只死死抱着马颈也是瞬间没了力气,女巫感觉身体一软,从独角兽的马背上滑了下去。
过了很久,也可能只是一会儿时间,总之,黑暗从梅的双眼之中消退,双耳的嗡鸣再度被火炮声取代。
少女很想躺在地上就此睡死过去,但周围的火炮声与肖恩发号施令的嘶吼告诉她,现在还不能睡。
还没结束呢。
她强撑着起身,忍住强烈的想要呕吐的冲动,转头看向另外两人。
白桦已经从发光的状态之中恢复,身上到处都是裂痕,浑身上下血淋淋一片。
“她怎么每次和怪物打架都会搞成这样?”
至于茉莉……
她昏过去了。
看样子使用魔力确实能一定程度地强化身体,刚才那种程度的狂奔居然只是昏过去吗?
梅蹲在地上,轻轻捏了一下茉莉的脸。
“抱歉母亲!我马上起床!”
她惊叫着做了起来,口中呼喊着意义不明的话语。
“什么乱七八糟的?”梅皱眉。
少女的脑子逐渐清醒,转头看向了一旁皱眉看着自己的美丽女巫,脑子逐渐清醒过来。
随后,梅看着自己的妹妹低着头,身形不知何故正抽动着。
当她想开口询问前,茉莉突然一把冲到自己的面前,狠狠抱住了自己。
“太好了!活下来了!”茉莉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我还以为真的要死了!”
梅放任少女抱着自己,但所有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远处那个卵上。
她随手捡起地上的望远镜,以一个颇为费力的姿势观察着那东西。
血肉之花被白桦强行撕开了一道裂口,但白桦并没有彻底消灭它。
它确实受伤了,由于那道伤口,卵中之物的手臂开始活动起来,像是即将出生的雏鸡要冲破蛋壳。
白桦的攻击让它不得不提前降生了吗?
女巫估算了一下刚才表现出来的实力差距,心中开始做出计划。
她抓住了茉莉的胳膊,从自己身上拉开,对着有些反应不及的少女开口:“还没结束。”
随后抓着对方的手,将少女强行拉到小黑身旁。
独角兽嘶鸣一声,抖了两抖,把身上的碎木头甩掉。
“你还有魔力吗?”
茉莉愣了一下,随后猛点头:“有!”
“我们走!”
梅将白桦如货物般横到了马背上,随后轻拍小黑。
独角兽长叫扬蹄,一跃而起。
茉莉抱紧了梅,在炮火轰鸣下大声问道:“我们去哪?!”
“圣蒙特尔教堂。”
……
注意到血肉之花异变的不仅是女巫,防线之上,肖恩与西里尔明显感觉压力一轻。
白桦撕开了血肉之花的外围花瓣,而血肉之花刚才的攻击也将周遭的血潮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其他与血肉之花断开联系的血潮很快就变成了单纯蠕动的肉块,被士兵们轻易杀死。
偶有些扭曲生长成类人形的,即便靠近了防线,在火枪之下也构不成什么威胁。
“或许,能赢?”
有人脑中冒出这样的想法。
看起来情况似乎在好转。
但那只是看起来。
冠军百夫长与遗物司修士用望远镜看得很模糊,但还是能感觉到情况不对劲。
刚才那一下明显既不是女巫的力量,也不是异端裁判官的壮举。
既然如此,那就是血肉之花造就了刚才的猛烈一击。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肖恩的喃喃自语,淹没在了炮火轰鸣中。
而当侍僧与侍从一起捧着一张羊皮纸出现在他们面前时,百夫长与修士对视一眼,脸色随即变得更为难看。
西里尔接过羊皮纸,视线扫过,随后闭眼长叹。
肖恩没有开口,只是以眼神加以催促。
“我们等不到援军。”西里尔说。
“我大概猜得到。”肖恩的表情自始至终就没乐观过,“【圣格里高利的告诫】上是怎么写的?”
“那东西因为白桦的攻击,要提前孵化了,这会让它远比预计的要虚弱。”
“那坏消息呢?”肖恩脸上没有丝毫振奋之色。
如果万事顺利,【圣格里高利的告诫】不会有任何反应。
“坏消息是,那东西依然有能力把海滨州沉到海里……”
随着远处一声类似心跳的声音传来,告诫书上的文字再度变化,让西里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麻木。
“……更正,它能将整个地中海诸州沉到海里。”
第二百零四章 污秽与新生
告诫书上的文字只闪烁了一会儿,随后就消失了,仿佛刚才的文字只是失误一般。
然而这一切反而让遗物司修士的表情更难看了。
“那血肉畸变之物能屏蔽告诫书的感知……
“如果不是白桦提前撕开一道口子,让它内核的力量短暂暴露了一瞬,我们都未必能知道……情况说不定比告诫书提示的更糟……
“什么东西居然能在圣遗物前隐藏自己?”
西里尔说着,转头看向肖恩:“我们得做点什么。”
肖恩痛苦地闭上了眼,双手捂住了脑袋。
“为什么海滨州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是碎岩城的事情总是很糟糕。”西里尔环顾四周,看着那些止住了崩溃,甚至士气略有增长的私兵们。
“该做些什么,不然我们都会死在这。”
能做什么?
什么人或者东西能挡住那亵渎之物?
两个人的脑子此时都在疯狂运转。
这里不是前线,没有那么多方法来对付这种东西。
什么东西是这里有的,又能对付它的?
想想,快想想!
二人在心里不断叩问自己的同时,山上再度传来一阵仿佛如同心跳般的声响。
“咚咚”
“咚咚!”
“咚咚!!”
那声音越来越响,甚至在火炮轰鸣之下也清晰可辨。
火炮声仿佛在那声音对比之下,开始变得弱了几分。
随后,火炮之声越来越弱,而心跳之声越来越强。
直到某个瞬间,那声音完全盖过了火炮齐射,天地之间完全只剩下了那令人憎恶的心跳声。
但这只是幻觉,倘若有人从那种发自生物内心的恐惧之中挣脱出来,细细感受,就能发现火炮轰鸣声依旧响过心跳,心跳的强烈不过是种错觉。
但没有人会继续比较了。
直面血肉之花的防线已经停止了开火,甚至连护教军组成的督战队一时之间都忘记了处决怯战者,只是满脸茫然地看着远方之物。
那东西离这里很远,也很小,不会超过一人高。
但不知为何,即便没有望远镜,人们依旧能清晰地依靠肉眼看见它。
心跳声带来的轻微恐惧微不可察,更多的是一种不知所措。
就像是人们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开火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