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巨响震得梅双耳嗡嗡响,刚消散的耳鸣像电流声一样在她耳边响个不停。
骤然明亮的大地让女巫双眼如针扎般疼痛,也让梅短暂失去了几秒的视线。
即便大地归于平稳,突如其来的巨响还是让独角兽受到了某种惊吓。
这无关恐惧,纯粹是生物的本能,即便是女巫与公主亦是受惊不少。
但独角兽的反应比两人大。
小黑突然止住了脚步,随后身躯在巨大惯性之下往前滑动,身形不稳直接以滑铲的姿态摔倒。
如果是寻常马匹,这一下轻则断腿总则毙命。
但小黑是一只黑暗独角兽。
如此剧烈的倒摔之下,马,安然无恙。
女巫在独角兽摔倒的瞬间,下意识地护住了茉莉,三人在地上滚了两圈方才止住。
剧烈的疼痛让女巫不停地抽气,眉头紧紧锁起,身子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四肢麻木到没有感觉。
这两天被杜威和白桦打的伤加起来没有这一下重。
茉莉挣扎着想从梅身上下来,却疼得佝偻在了她怀里。
而失去意识的异端裁判官则软塌塌地压在两人身上,略带坚硬质感的肌肉在卸了力气的两人看来就和石头一样硬。
极致困倦之下,梅没有任何力气脱困,只能痛苦地闭上眼,等待着身上的疼痛感缓解些。
她知道情况紧急,但她实在动不了了。
小黑静静走到了梅的面前,用嘴将三个少女叼到背上,随后开始缓慢地踱步。
这一刻,它并不那些寻常的马儿快上多少,反而更接近牛或骡子。
梅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疼痛让她无法集中精神,只能模糊地感觉时间不短。
两个少女看着马儿行过垮塌的楼房,行过在地震中受伤的人群,于哀嚎声中沉默前行。
“帮帮我!”
“神啊……”
“这就是末日吗?”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不管是谁都好,救救我妈妈!”
“……”
自顾不暇的少女无力向那些伸向自己的手臂伸出援手,只能以一个感觉压迫腹部快要吐出来的姿势前行。
没人在意一匹马的离去,所有人都在关心自己的事。
过了一阵,梅的感觉稍微好些了。
疼痛退却不少,身躯从麻木中恢复,体力与魔力都得到了些许恢复。
“小黑……”
独角兽停下脚步,俯下身子,让少女下马重新跨坐上来。
茉莉也从疼痛中恢复过来,在梅的协助下重新从“趴在马背上”恢复到“坐在马背上”。
哀嚎之声逐渐消退,仿佛从某种痛苦之中挣脱出来。
于是梅轻拍马颈,让小黑加速。
如果不是人们的伤在一瞬间突然好了,那这沉默就是有东西从后面追上来了。
逃!
越快越好!
就在某个瞬间,小黑,停下了。
不,不只是小黑。
天地间的一切都停了。
没有风、没有哭喊、没有声音。
前方,小黑表情凝固,宛如一个精巧的大理石雕刻。
后方,茉莉双眼紧闭,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腰,侧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在梅警惕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银铃般的笑声。
梅毫不犹豫地拔枪射击,子弹却悬停于半空之中,如同时间本身被冻结。
“真是没礼貌,梅小姐。”女孩的身影在半空中浮现,熟悉的面容好奇地打量着女巫。
梅看着眼前人的模样,一只手压到了黑剑之上。
“海伦?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没有名字,如果你愿意,称呼我为海伦也行。”小女孩笑盈盈地看着女巫,尽管有着记忆中一样的脸,却完全没有被迫害的异教女孩那种痛苦神色,“毕竟海伦很早就是我的一部分了。”
梅对此并不感到惊讶。
“你想做什么?”她试探道,“把我们都杀死,以报复信徒对勒姆人的报复?”
“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
海伦的幻影陡然靠近梅,两张脸几乎要贴在一起。
“你可真幸福。”她突然开口道,“你居然没有任何可供怀念的已逝之人。”
随后幻影向后,张开双臂,像是小女孩在向别人炫耀自己今天在学校里的绘画。
“加入我。”
“什么?”
“成为我的一部分。”
在梅再一次发出询问之前,长得像海伦的东西伸手,虚空划了个圈。
眼前景象陡然变化。
梅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些人都安静下去了。
某种怪异的似人生物自天上垂目,在它下方,大地发生异变。
血肉从地下渗出,随后将慌乱恐惧的人们吞噬。
然而就在即将被吞噬的瞬间,梅看见那些的脸上露出了放松安宁的笑容。
“和我融为一体,”形似海伦的东西说,“就和他们一样。”
它的语调欢快而轻灵,听起来与任何一个天真的小女孩没有任何区别:
“成为我的一部分,以后不会悲伤,不会痛苦,不用思考,唯一能感知到的情绪就是无穷无尽的喜悦。”
“那代价是什么?”
海伦微笑:“你的一切。”
“……你是勒姆人信仰的【群山】?”
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换了个话题,在拖延时间的同时试图获取更多信息。
她不相信对方和自己废话是出于什么“对自由意志的尊重”之类的鬼话,大概率是没办法直接吞噬自己。
是因为什么?
因为自己会魔法?
还是因为……?
她悄悄撇了一眼天上那个有些虚幻、不太稳定的幻影,以及远处那些在自己的视觉里明显比现实更模糊的景象。
距离?
在搜寻线索的同时,海伦也是颇为礼貌地回应着梅:“不是。
“【群山】只是个粗糙的原始信仰。勒姆人一直在崇拜一个不存在之物。我陷入沉眠之时,他们连这个信仰的雏形都尚未形成。”
她看向梅的眼神开始呈现出某种与外表年龄不符的特质,像是一个宠溺的母亲在看自己反叛的女儿。
“放松些,女巫。我不是坏人。
“我到目前为止没有害过任何人,正相反,我帮助了不少人。
“勒姆人的小女孩在绝望中祈祷,没有回应,群山亦没有回应。只有我,给了她复仇的力量。
“那个失去父母的小女孩,白桦,即便她对我施以暴力,我也愿意让她与她心心念念的母亲见上一面。
“毕竟……”
她张开双臂,试图拥抱梅。
“我深深地爱着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
梅猛然挥拳,炽热的火焰烧在幻影之上,却并没什么用处。
但女巫并不祈求于杀伤力,而是借助火焰爆发时的推力将自己的身体快速推开拉开距离。
距离的增加显然加大了构造幻境的成本,让眼前之物的幻影短暂地从小女孩的模样,变回了天上那个似人非人的扭曲之物。
尽管效果有限,但是确实有用!
非人亵渎之物咕哝着,抱怨着嘀咕:“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呢?你也是,蒙特尔也是。”
“真是个坏心眼的姑娘,”它轻轻叹了口气,“蒙特尔……那孩子已经死了。他的骸骨残存的力量根本庇护不了你。”
“你弄错了两件事,”梅说,“一,没人会喜欢你所谓的‘爱’;二……”
“……我不是去寻求庇护的。”
火焰猛然炸开,将幻境彻底推离梅的身前。
当梅恢复清醒的瞬间,万物再度恢复了流动。
在以圣人之名命名的教堂前,女巫沉默着下马。
茉莉看了一眼被梅当成货物一样架在马背上的白桦,最终还是不发一言地跟着好友走入教堂。
“梅,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向圣人祈祷吗?”
“祈祷?”梅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妹妹,“我们是女巫……
“当然是要做些女巫该做的亵渎之事。”
第二百零八章 圣人与血祭
“女巫……亵渎……圣人……”
茉莉显然明白了梅的意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少女有些敬畏地看着教堂,第一次感觉给人安宁的教堂居然如此令人恐惧。
但她还是沉默着,抓着梅的衣角一起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