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想做些什么,但说实话,身上的挫伤、擦伤着实有些疼,加上修女们似乎没什么戒心,少女索性就此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晚。
迷梦之间,梅感觉脸上湿乎乎的,脑子逐渐从混沌中清醒。
出于本能,女巫想掏枪攻击眼前的人影,手上却在稻草堆里摸了个空。
对了,昨天晚上火枪被甩出去了。
这一瞬间的缓冲也让她清醒过来,收住了攻击的本能。
“你醒啦。”为少女擦脸的修女见习颇为节制地微微一笑,脸上还带着二十岁的女孩特有的青春与成熟混杂的气质,“别乱动,伊莲娜姐妹说你还得继续躺着。”
说话间,这位修女又拧了一下麻布毛巾,又在梅的脸上亲亲擦拭着。
随后,修女拿出一小块面包撕开,看样子是打算喂到梅的嘴里。
“我自己来。”
“你的手能动吗?”修女看了一眼少女破烂衣裙下的手臂。
就像是为了证明自己一样,梅忍住了肌肉的疼痛,面不改色地前行举起手。
修女看着梅略带倔强的举措,有些脸色未变,眼神之中却是带上了几分宠溺。
“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可以喊我,我就在附近。”她起身,拍了拍修女服上的灰尘,“我叫艾玛。”
在修女艾玛掀开门帘的瞬间,梅也看清了屋外那位探究的目光。
帘子落下,稚嫩的童声传入车内。
“艾玛姐姐,那就是新来的信徒吗?”
“她长得好漂亮……”
“她的帽子好奇怪。”
“我知道,那是女巫的帽子!带着这种帽子的都是女巫!”
分辨不出性别的童声之中带着某种炫耀,让其余的孩童发出一声惊叹。
隔着帘子,也不知道那些惊叹之声是畏惧还是惊奇。
“可是,女巫不是都长得很丑吗?又丑又坏还会哇哇地叫,她这么漂亮也是女巫吗?”
梅默默地啃食着难吃的面包,并未对孩子们的小小冒犯有任何表示。
但随后,她就听到了艾玛那略带无奈的声音:“世界上是没有女巫的。”
又是一阵惊叹声,但梅已经不想听了。
她将面包囫囵吞下,开始在稻草堆上放松肌肉。
对梅而言,从马背上摔下去的伤势并不重,但这不代表她不疼。
每一次受伤都疼得要死,只是每次受伤时都有各种各样的麻烦事不得不解决,现在是她难得能躺着好好休息养伤的机会。
躺会儿浪费时间倒也不错。
梅闭上了眼,即将再度进入梦乡。
随后马车之外传来清脆童声歌唱着赞美天使与神的歌谣,将亵渎的女巫从美好的梦境里拉了出来。
少女在稻草堆上辗转反侧睡不着,索性起身,拉开帘子,跳了下去。
绑着马车的独角兽转头,看了一眼自己那看起来生龙活虎的室友,咂咂嘴,低着头继续用蹄子在地上刨着。
在下车的瞬间,梅立刻理解了眼前所发生的一切。
人们围坐一起,或是直接坐在草地上,或是坐在毛毯、椅子上,却是都表情肃穆。
在人们的前方,一位看起来介于青年与中年之间的教士领着唱诗班,进行着仪式。
而信徒们则神色肃穆,静静参与着,仿佛自己不是在野外草地,而是在一座庄严神圣的教堂之中。
梅想了想,索性找了个位置坐下,默默混入了人群。
这场弥撒,人们各有所忙。
信徒们忙着听宣,教士忙着主持,女巫忙着窥视巫术书的召唤,独角兽忙着计算最速降落曲线,修女忙着维持秩序。
这场弥撒注定不会如真正的教堂那般按部就班,还是因实际条件有所限制。
最简单的例子:弥撒之后发放圣餐的不是教士而是修女,甚至还有热心信徒。
一位修女明显是认出了梅,视线上下打量了一下女巫,对她的恢复展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叹。
于此同时,修女或许也意识到了梅对这场弥撒的困惑。
在递给少女饼干的同时,修女附到眼前,脸上是一种面对信徒特有的亲和笑容:“不会因为这些就有所责备,哪怕是风吹沙也无法苛责因地制宜的信徒。”
人群前方的教士显然也认出了梅,在与那位被称为伊莲娜的修女进行交谈后,教士笑着走到一旁唱诗班的孩童旁边。
修女则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了梅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少女。
信徒们的眼神也纷纷探到这个昨晚马儿受惊的少女脸上,沉默之中,有着轻微的惊叹之色传至梅的耳旁。
“你的伤已经好了?”
“差不多了。”
得此回答,修女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如此危险,你仅一夜就能下床,你的马儿甚至没受伤。你是有福的。必然是得所爱。”
女巫对此不置可否。
第二百一十九章 介绍与融入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这声音不大不小,恰到好处地能让所有人听见。
毫无疑问,修女是想让梅在众人之前介绍自己。
人们的注意力也同样集中于少女身上。
破烂的裙子掩盖不住尖顶软帽下的美貌,这落魄的模样加上那张略显冷漠的脸,在众人眼中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某种滤镜。
柔弱却倔强,受伤之后还强装坚强的美丽少女。
她所拥有的,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梅。”
“梅,”伊莲娜修女轻抚了一下自己的修女服下摆,随后在女巫的对面跪坐下来,“你多大?”
“……二十七。”
旁边的修女们瞬间露出了某种溺爱般的笑容,像是在看一个胡闹的小女孩。
伊莲娜摇头,看起来像是有些无奈,但并没有怒意。
“你看起连这个岁数的一半都没到,”她象征性地轻轻打了一下梅的女巫软帽,“不可以说谎哦。”
女巫无言以对。
另一位修女也蹲了下来,从衣服上看应该也是有一位见习:“梅小姐,能告诉我们你是出于什么理由,想去希望之城?”
原来这支队伍是要去希望之城啊。
尽管本身并非信徒,但梅对这个圣地还是有所了解的。
一国的傲慢招致异邦君主的怒火,便起了刀兵。
在城破的瞬间,派天使降临,平息了战火,赦免了两方的罪。
于是,人们相信,朝圣者在希望之城忏悔,能赎清之前的罪孽。
既然已经知道目的地了,那理由可太好编了。
“我的父亲,”梅低着头,避免与修女们对视,让自己的言语听起来更加可信,“自认为作恶多端。他临终之前非常痛苦,觉得自己余罪未消,所以……”
说话时,伊莲娜已经捂住了自己的嘴,看向少女的眼神已经满是怜爱与同情。
“真是个好孩子,”她说着,将手轻放在梅低垂的头上,“会怜悯每一个心怀慈爱的信徒的。”
既不慈爱,也非信徒,更不是好孩子的女巫将头更低了几分,尽可能地将自己的表情藏在黑暗中。
“若你在旅途中有什么麻烦,或是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正如教导的那样,要帮助有难的。”
梅沉默点头,让修女们的表情更加怜惜。
如此,女巫算是彻底融入了这支朝圣的队伍。
弥撒的插曲很快结束,人们还有各自的事情要忙。
正当梅打算在营地内假装闲逛探查一下巫术书页究竟在哪时,一位比梅稍大些的修女见习却突然拉住了她。
“梅小姐,对吗?”她笑得很节制,但也足以展现此时那种放松的心境。
似乎这个营地里的修女们都不会如宁静长河修会的修女们一般流露情感,一直在克制自己的感情。
梅的脑海中闪过一个醉醺醺傻笑的身影,摇着头将那画面驱出脑海。
大修女薇薇安在平时也是这个样子。
那不是真情流露,都已经有些接近放纵了。
“什么事?”梅问道。
“如果梅小姐有空的话,”她指了指远处聚集着的少年少女们,他们以某个年岁稍长些的人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又一个彼此独立的圈,“来一起学习文法吗?”
“学习……文法……?”
修女见习点头,脸上带着某种自豪的神色:“说‘要求知’、‘愚昧会致罪’。所以姐妹们和弗里曼兄弟就会在闲暇时教教文法和经学。有时候还会教自然哲学。放心,不收钱的。”
就像是在验证修女的说法一般,某个圈子里传出来一阵阵的诗歌朗诵声。
未等拒绝,修女就强行拉着女巫的胳膊,朝着其中一个圈子走去。
那个圈子的中心是个二十岁左右的修女见习,一直微笑着看着自己,看样子是在等自己过去。
梅感觉接下来会出现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梅,对吗?欢迎你。”
梅点头,心里想着能不能溜走。
修女不知道女巫心中所想,只是轻轻问了个问题:“梅,你识字吗?”
“认识一点。”
周围的少女们视线扫过梅,最后停留在梅那件破破烂烂的丝裙上,脸上不同程度地露出了迟疑的表情。
在没有义务教育的时代,一个衣着近乎乞丐般的少女说自己识字,确实不怎么令人信服。
梅的身旁,一个衣着稍显华丽的女孩微微倾身,小声道:“并不是认识几个字母就算识字的。”
“露易丝,不可以这样。”修女轻声道。
“本来就是。”名为露易丝的少女没有丝毫退让,“认识字母本来就不等于识字。让一个不识字的人一起读书,对其他人不公平。”
“所有人都有探求真理和知识的权利。”修女微微弯下腰,好让自己的视线与露易丝齐平,“露易丝,如果你想成为修女的话,就应该学会对无知者保持宽容和耐心。”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出身高贵,但他们同样有识字的权利。”
露易丝沉默了片刻,低下了头,对着梅有些不情不愿道:“抱歉。”
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