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为什么突然就向我道歉了？
女巫并没有生气。
就自己此刻这副落魄的模样，会产生这种误解也很正常。
梅对于这些误解本身，没有任何解释的兴趣。
况且，就自己这身衣裙破烂的程度，再怎么解释他们都不可能相信的。
修女又转过头，看着女巫，语气轻柔道：“文法可能会比你想象的要难一些，不过我相信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她拿出一本抄本，向着周围的少女们展示着。
想来这就是今天的课程。
梅抬眼，随意地看了一眼。
是首很简单的诗歌。
用教会古典语写的。
在诸多语言之中，古典语是最难学的。
甚至绝大多数贵族都不会刻意去学，几乎只有宗教人士与学者，还有那些真正的大贵族，才会对此有所涉猎。
难怪这里会有这么多看起来出身不差的少女，在这个年龄还要围在一起学习文法。
在梅思索的同时，那个名叫路易斯的小女孩，像是要炫耀一般，用一种僵硬的语调强行抑扬顿挫地朗诵着上面的诗歌。
念诵完毕后，她如高傲的天鹅般昂着头，等待着众人的反应。
在少女们羡慕的目光与修女略带无奈的赞许中，少女转过头，看向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得意。
“……？”
梅不是很能理解这种青春期少女的想法。
恰在此时，修女亦是调转视线，似乎是想试一试梅的阅读能力。
“梅，你能读读看吗？用海滨语读也没关系。”
第二百二十章 旅者与修女
梅不喜欢在众人面前朗诵诗歌，而刚才露易丝那语调怪异的模样更是让她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回忆。
前世父母不止一起强迫自己在众人面前进行这种毫无意义、只能取悦他们自己的表演。
而最常见的就是强迫自己背诵些同龄人从未听闻的诗歌，并在他们于众目睽睽的刻意挑错与打压中满足他们的虚荣心。
尽管对“所有心理创伤都能在童年找到源头”这一理论不是非常赞同，但梅也不得不承认，这理论确实有些道理。
修女的脸上带着某种恬静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不合群又令人同情的孩子。
露易丝也同样投来某种奇怪的眼神，自负中夹杂着某种怜悯。
尽管知道对方并不会真的有什么实际损失，但大庭广众之下展现自己的学识浅薄，对任何存有尊严者都会带来某种无形的伤害。
尚未完全消失的家族教育让女孩在面对无知又虚张声势的平民时，不由得保持着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下意识觉得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评判。
但针对修女所需品德的磨砺同样有效，她对这个倔强少女接下磕磕巴巴说不出话的可怜表现有着一丝同情。
露易丝看得出来，或许对方的家境不如自己，但她一定充满自尊。
那张漂亮脸蛋之上的冷漠，以及强行说自己识字的谎言，都表现出了这一点。
露易丝轻轻撩了一下自己深棕色的发尾，若无其事地靠近了那个衣着破破烂烂又口音奇怪的少女，小声道：“跟我念，VIDI……”
“不可以哦，露易丝。”修女看见了露易丝的小动作，略带宠溺地将少女拉开，随后再度向梅投去鼓励的目光，“试试看吧，梅。读不出来也没关系，我只想大概了解一下你认识多少字。如果真的全都不认识的话，试着读读看这些字母……”
“我不喜欢公开表演（古典语），”梅说，“请允许我拒绝（古典语）。”
少女们露出了茫然的神色，这句子显然超过了她们的认知。
至今为止，她们只有加入朝圣队伍后才开始通过一些赞美诗来学习古典语，自然无法理解这句不存在于诗歌的语句。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听不懂这话，与少女们的茫然相比，两位修女则是露出了几分惊异的神情。
与那位将梅强行拉入人群的修女见习相比，授课修女的惊讶之意还要高上不少。
她能听得出，梅的口音与语法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倘若在无灯的黑夜与一名教士交谈，对方一定会以为梅是位修女。
短暂惊奇过后，修女的脸上再度流露出温和的微笑。
少女们看见修女的表情，一个个心思流转，看向梅的眼神也带上了几分惊叹。
她会古典语。
而且水平还得到了修女的认可。
然而与其他少女不同，露易丝那刚才还略带同情的眼神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敌意。
梅对这敌意只是视而不见，于心中无奈轻叹一声。
青春期的女孩真的好麻烦。
明明看起来年龄差不多，茉莉和白桦可比她懂事多了。
“……”
好吧，可能也没那么懂事。
在被迫接受了一上午的文法课程后，梅终于能趁着午餐时间休息一下了。
穷人们普遍一日两餐，但营地里显然有贵族，而且数量不少、
在贵族子嗣与平民共进时，营地则以贵族的习惯为准。
当梅再度于营地中探寻巫术书所在之时，她又撞上修女。
“你在做什么，梅小姐？”
梅对此早有预料。
在教会的营帐与马车附近游荡，不遇见修女才奇怪。
“我想熟悉一下营地。”
很合适的理由，恰好适合一个初入营地有些惴惴不安的小女孩。
修女的表情看不出信或不信，只是语调轻柔道：“放松些吧，小姐。”
她转过身，去做自己的事情，却仍有声音传来：“这里没有坏人。”
梅看着对方走入帐篷，伫立原地许久，等了一有会儿都没再度出现，才重新开始继续摸索。
尽管此处都是帐篷，并不代表其规模会比修道院小上多少，布局也并不会因此更简单。
恰恰相反，没有平整道路的规划，临时性的扎营反倒使得此处比修道院要复杂混乱许多。
在反复接受了数位修女们各自独立的问候后，梅不得不承认，在这个时候来探寻线索可能不是个好主意。
先回去睡会儿。
梅随手从小黑背上的行囊里掏出一块满是香料腌渍的肉块递给小黑，就毫不留恋地上车睡觉了。
在女巫窥探教会失败的同时，露易丝正与其他小姐们共进午餐。
在朝圣队伍里，礼仪的约束要比家中少了很多，于是这些小姐们可以经常、甚至是顿顿聚餐。
说是小姐们的午餐，但实际上并没有多精致。
粗面包、侍从打来的鲜肉以及一些果蔬，仅此而已。
不是所有贵族都是大贵族，或是颇有权势的大人物，能顿顿吃食都毫不吝啬地挥洒香料。
在这里，贵族小姐们唯一能用调味品只有盐。
如果是鸢尾花家的女儿们，亦或是尊贵的裁判官大人于此，对这些食物只会礼貌地笑笑，然后给她们交换些真正能称之为美食的东西。
但小姐们现在只能吃这个。
或者说，对于她们而言，这些就足够了，与家中所吃并无不同。
与朝圣队伍里的平民相比，这些已经是体面人才能吃的了。
至于小姐们午餐时的话题，自然是昨晚才骑马出来的姑娘。
背后议论别人在哪都是不符合贵族礼节的，但她们的父母显然管束不到此处的对话。
“她看起来就是乞丐。”一位小姐说，“不知道她以前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可怜的姑娘。”
“这个年纪就想去朝圣洗涤罪恶，她之前一定过得很不容易……说不定还是从哪里逃出来的……”
“可她有一匹马，好漂亮的马。她还把它打扮成独角兽了。”
“她会古典语。”小姐们各种猜测之时，露易丝突然开口。
第二百二十一章 谈论与猜测
小姐们转头，有些诧异地看向露易丝。
在她们记忆中，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谈论其他人。
“你已经和梅小姐聊过了吗？”
“她和我一起听文法课。”露易丝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德兰姐妹告诉我，她的古典语就和修女们一样好。”
“梅小姐可能生活在修道院附近，古典语是当地的修女教她的？是修道院的雇农？”一位小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惊呼一声，捂住了嘴，“这样的话，那匹马岂不是有可能是从修道院偷的？”
“她不会行偷窃之事。”
说完，那双略带冷漠的眼神再度浮现在了露易丝的脑海中。
没错，露易丝能感觉得到，梅和自己很像。
她是个有尊严的人，绝不会行如此恶劣之事。
贵族少女们看着露易丝那有些吓人的沉思模样，聊天短暂一顿。
但很快，少女们又重新开始猜测梅的身份：“那她的马是哪来的？她的生活应该很困苦吧？居然还有闲心把马装扮成独角兽。”
“我觉得……”角落里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梅小姐应该是贵族。”
众人的视线同时转向角落里那个一直不爱说话的身影。
在少女们的目光注视下，那位小姐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压低着脑袋，不敢与其他人对视。
“奥维莉雅，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不止一个人提出了质疑。
“她那个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贵族吧？”
“我不想说太过分的言辞，但她有些……粗鲁。昨天晚上我见过她骑马的样子，她是正着骑马的。也不会主动打招呼行礼，完全没有淑女该有的样子。”
“她身上的衣服也破破烂烂的，哪里像是一位贵族小姐样子？”
奥维莉雅在这些言语之下开始有些犹犹豫豫，最终还是沉默着收回来接下来的话语。
出乎预料的是，诸小姐中，有一位没有质疑她。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吗，奥维莉雅？”露易丝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