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维莉雅有些迟疑地看了一眼露易丝,沉默了一下,才开口道:“我上午听经的时候,听到巴纳德神父和人提到了梅小姐……”
露易丝看着奥维莉雅:“然后呢?”
奥维莉雅被露易丝的视线盯得有些不太自信了,头越来越低,声音也越来越轻:
“他们说,梅小姐说话时的口音是落叶宫廷口音。”
落叶宫廷口音……
“真的吗?!”女孩们的眼神愈发怀疑。
宫廷口音的一定是贵族,即便是女仆和侍从,也必然是贵族出身。
再小的贵族都能意识到这种口音代表着什么,但这不代表她们都曾亲耳听过这种高贵的口音。
“她看起来都不像是贵族,更别说是大贵族。”
“神父是这么说的。而且,”奥维莉雅迟疑了一下,“她的软顶帽外衬是丝绸的。”
没人怀疑奥维莉雅在这件事上的判断。
少女们都表情瞬间变得精彩起来。
于此,猜测风向陡然一变。
结合“梅没有亲人”、“去希望之城是为了给父亲赎罪”之类故事,一些口口相传的民间故事开始在她们脑海中浮现。
阴谋、暗杀、爵位继承,出逃的贵族小姐……
几位姑娘已经情不自禁地捂住了嘴,露出怜悯与哀伤共存的神情。
毫无疑问,同为贵族小姐,梅小姐的经历已经引起了她们深深的共鸣。
与此同时,她们也下意识地将视线看向了露易丝。
然而露易丝脸上并没有同病相怜之色,反而是某种若有所思的神情。
……
梅躺在稻草上,再度沉入了梦乡之中,浑然不知营地里的贵族少女们给自己编排了个什么样的悲惨故事。
稻草堆与粗劣马车远没有旅店的床铺舒服,但比起扎在泥地里的帐篷还是好上不少的。
就在午间小憩的短睡中,梅罕见地做了个梦。
可能是噩梦。
她梦见自己身处战场中心,茫然不知所措。
梦境的一切都很真实,加上梦境对思考能力的限制,以至于梅一时半会儿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但很快,她的脑子就清醒了。
她看见自己穿着修女服。
“我绝不可能成为修女。”
她试着挣脱梦境,却在沉睡中越陷越深,始终无法醒来。
梦境中的战场越来越真实,甚至让梅嗅到了浓烈的火药味与血腥味。
一刻炮弹砸在了自己不远处,溅起的泥土砸到脸上,让女巫一阵生疼,随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几个士兵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掩护着梅躲到了后方。
“她伤得太重了。”一个很年轻的女声说着。
谁在说话?
好熟悉的声音,想不起了。
“送她回去吧,和运送古书的队伍一起。”
另一个有些迟疑的男声则略带恭敬和不解的回应道:“大人,我觉得她还……”
“送她回去。”
梅感觉到一股熟悉的、令人不适的视线扫过自己已经动弹不得的身体。
“让她回去重建修会,不能让整个修会在这里被断绝。”
梅想起来了。
她知道说话的是谁了。
阿黛尔。
梦境到此为止,女巫醒了。
梅没有哪怕一点休息后的神清气爽,只有一阵没睡醒导致的头昏脑胀。
她并不觉得刚才的梦境有什么意义。
只觉得很晦气。
怎么梦见那家伙了。
然而刚掀开门帘,就看见一位修女走了过来。
“梅小姐,”她说,“请准备一下,我们马上要出发了。”
梅的视线绕过修女,看向后方的人群。
诚如修女所言,人们确实在收拾营地。
看样子,朝圣队伍的行动规律是上午休整下午走。
梅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然知晓。
待到修女离去,梅走到了小黑身旁,轻轻揉了揉它的马脸。
在独角兽舒服地发出呜咽声时,女巫悄无声息地在脚尖点燃了一团火,悄悄将小黑辛苦了一上午的研究成果烧掉。
等到小黑反映过来发生何事后,黑暗独角兽发出了一声悲鸣之声,赌气式地转过头去,不想看见女巫那张精致的脸,却还是在腌肉之下屈服。
在朝圣的队伍离开之后,一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也出现在了他们曾经待过的地方。
少女看着天上鸟儿的指引,深吸一口气,驱使着马儿继续向前。
第二百二十二章 枪与刺绣
自从上次使用古典语拒绝了诗朗诵之后,梅总能感受到若有若无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暴露在视线之下完全没办法刺探情报,于是梅尽可能地在上午扎营时回避人群。
顺便躲避修女们的劝学。
修女们总是孜孜不倦地试图让自己去学习七艺与淑女教育,就像任何一位普通的贵族少女一般。
实际上,队伍里所有少年少女都能平等地学习那些几乎仅限于贵族的课程,无论这位年轻人出身高贵与否。
修女们一视同仁地教导着他们,仿佛真的在践行《经书》所言般祛除愚昧与无知。
在她们眼中,此地没有贵族与平民之分,所有人都是需要祛除愚昧的信徒。
但很可惜,邪恶的女巫并不能接受这种善意。
文科三艺的她早就会了,数学四艺里除却音乐之外其他三艺搞不好比修女们更精通,至于音乐、礼仪、女红……
抱歉,不感兴趣。
对营地内年轻平民甚至小贵族而言极其难求的课程,对这位拥有一半宫廷血统的私生女而言没有任何吸引力,远不如邪恶的黑魔法抄本来得诱人。
可惜躲藏不是一直有效,修女们总是能找到梅,仿佛阻碍她的探查。
至少今天不用躲藏。
今日没有课程,营地下午也不拔帐,就这么驻扎下来。
夫人、小姐们和修女一起在营地之中做着女红,作为某种消遣。
但今天,她们的心思很难全部放在女红上。
“梅小姐,这是什么?”小女孩好奇地看着梅手上的一堆零件,“是钟表吗?”
梅眼皮都没抬:“是火枪。”
一些胆小的女士听到这个单词,捂嘴惊呼一声。
而更多地小姐与夫人则是好奇地转过头,半遮半掩地偷看梅手上的零件。
营地里没有那些动辄在家中摆放十几支枪炫耀的大贵族,大多数贵族女士只在她们丈夫或父亲的书房里瞥见过这东西。
如果不是顾及体面,她们恐怕真的会伸长脖子。
至于那些没那么体面的女士则完全没听说过这个词,几乎是凑近了想把这个贵族们的稀罕玩意儿看个清楚。
“亲爱的,”一位二十岁上下的女士开口,修女们短暂的教育让她学会了使用带有浓重乡下口音的敬辞,但错误的用法还是让一些小姐们忍不住偷笑,“这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杀人。”
梅无视了女士们的惊呼与眼前人的呆滞,注意力尽数聚集于眼前枪支之上。
簧轮枪的保养非常麻烦,加上这东西的零件又小又多,以至于梅完全不能分散心神。
如果不是一大早窥探教士帐篷被抓住,梅更希望在一个无人的角落独自完成这种事情。
等到清理掉里面的火药渣子,重新装药完成后,她才重新抬起头。
此时,少女看见了女士们精彩纷呈的表情,以及修女似笑非笑的模样。
一张精致的手帕从旁飘下,落在了少女满是火药的双手之上。
“擦擦吧。”高傲的声线自旁传来,露易丝在梅看向自己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高高在上的轻哼。“你的样子真是不成体统。”
梅看着眼前这个青春期少女,只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不必。”女巫将手帕还给女孩,随后拧开银水壶冲了冲手。
“你!”女孩正因对方拒绝自己好意有些不满,又被少女的举动气到不知如何开口。
梅抬眼瞥了女孩一眼,只觉得对方情绪好像不是很稳定。
一位修女走了过来,试图为两人缓和一下气氛。
“梅小姐,既然你已经保养好了枪支,现在你愿意与我们一起做些女红吗?”
“没兴趣。”
“是吗?”修女微微一笑,也不恼怒,慢慢远离了梅。
修女离去的瞬间,某个角落亦是响起一些窃窃私语。
“奥维莉雅真的没记错吗?”
“鸭子亦会被误当成天鹅?”
“若是火枪适配淑女,那要刺绣有何用?”
“诗人模仿高贵言语,免不了漏出乡音。”
“……”
奥维莉雅有些慌乱,急忙低下头,像是害怕其他小姐们的质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