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间裁缝铺,虽然房屋看起来略显老旧,内里却也相当宽阔。屋内几个台面拼在一起,上面堆叠着各类布料,看起来井然有序。
屋内站着好几个裁缝,看起来全是年纪不轻的老妇人,手上各自拿着针线忙碌着。在两人进门的瞬间,所有的裁缝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朝着两人迎来上来。
老妇人们对茉莉低头屈膝,茉莉则是轻轻提裙行礼,反而让老裁缝们不知所措了起来。
“小姐,您不需要这样。”
然而茉莉只是摇头,随后侧开身位,转头对着梅,语带自豪道:“梅,这几位夫人的手艺非常好,只需要一个下午就能做成一条上好的裙子。”
她说话时,几位老妇人也走了过来,拿着绳子对着梅全身上下量了起来,让她感觉有几分不自在。这还是她第一次购置量身定制的衣物。
“小姐,您喜欢什么颜色的布料?”一位看起来最为年长的老妇人说着,后退一步,拿起了店子里的各种成品长布,“这里什么都有,红的、绿的、紫的……当然,小姐,挑您喜欢的就行,您的身材穿什么都行。”
“都行。”
梅从来不计较自己的外表如何,衣着如何。前世学生时代衣着根本没得选,以至于她根本没养成所谓的衣品,总是奉行能穿就行。而今生目前为止,所有衣物都是养母为她准备的,自己也根本不用为此费心。
“这……”老妇人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侧头看向茉莉。
茉莉的脸上却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看样子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
“梅,如果你自己不选的话,可以让我替你挑吗?”
“随你。”
衣服这种东西,能遮体御寒即可,除此以外梅并无更多要求。
贵族少女转过头,对着面前各种颜色的布料,又转过头来看看女巫那张冷漠精致的面容,脸上露出思索的神色。
短暂沉默后,她脸上露出了灵光一闪的神情。
“黑色的怎么样?”
“可以。”梅敷衍着。
老裁缝们开始忙碌起来。这个看起来还算宽敞的裁缝铺子在她们来回走动间开始显得有些拥挤起来。尽管老妇人们看起来分外忙碌,但就这架势,看样子也确实一时半会做不完。
梅索性来到了店铺外面等着,好歹外面还宽敞些。
茉莉也一并跟了出来,双眼盯着店内动静,却时不时转头看一眼梅,脸上带着不知缘由的微笑。
“梅,谢谢。”她说,“昨天晚上,是你把我抱回去的,对吧?”
“当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伊翠丝女士还站在床边时,我吓得都说不出话了。
“我还以为要被禁足了。”
她说着,拍了拍胸脯,露出后怕的神情,而后又长舒了一口气:“好在伊翠丝女士没有和我母亲告状,还和母亲说今天带我去教堂听经,好让我出来找你。”
梅依旧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她对这种事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共情,最多也就在一旁安安静静当个树洞。
好在茉莉看起来也不以为意,仍旧自顾自地说着家中琐事。从发现梅知晓自己身份后,她似乎有一大堆话想和好友说。
终于,在一阵颇为持久的倾诉中,少女似乎是将十几年间所有想对朋友说的话尽数倾泻,直到店铺内的动静停下时才止住言语。
“小姐,试一下吧。”
当梅换好衣服,从后屋走出来时,茉莉并未发表任何评价,只是站在店门口,呆呆地看着她。
她盯着梅看了很久,直到她自己也意识到不妥后,才转过脸去:“很好看,梅。”
“是吗?”梅拉了一下裙摆和披风,只是觉得穿起来还行。
“值得专门请画师画下来。”茉莉说着,又从后面一旁拿出一顶黑色宽边软顶帽交给梅,“戴上试试。”
梅有些不明所以,但是看茉莉兴致高昂的模样,还是戴上了那顶帽子。
黑色及膝收腰裙,短披风,黑色宽边软顶帽……
尽管看不见自己这一身装扮,但她还是大致想象出了自己现在的样子。这打扮感觉就像是……
“就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女巫一样呢。”茉莉凑到梅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着。
随后,她后退一步,脸上带着某种恶作剧得逞一般的笑容。
果然,一开始就是按照女巫的衣着准备的吗?
不过梅倒是不太介意。
“女巫的装扮”只是种玩笑,即便是一个最激进的疯子,也不会因为一个女子穿着软顶帽就指控她为女巫。
倘若他们真的要以此为据,那首当其冲的便是夏日出游的贵妇们。届时,指控者自己就得好好考虑考虑,要如何逃离愤怒领主们的断头台了。
茉莉看着梅,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她转过身,再次向着裁缝们提裙致谢。
“请不要将我今日的行程告知我母亲。”她说着,递给对面一枚闪闪发亮的银币。
然而老妇人只是摇了摇头,并没有接过银币。
“小姐,这太贵重了,我们找不开。”
“那就不用找了。”她笑着,语带真诚。
然而老妇人还是坚决不收:“小姐,请收回去,这实在太贵重了。”
推脱间,那枚硬币滚落,正到梅的脚边。梅很自然地捡了起来,打量了一眼。
阳光照射下,那枚银币之上,鸢尾花的浮雕闪闪发亮。
第十九章 银币与少女
“鸢尾花……”
“啊,梅!”茉莉走了过来,太阳下的影子正好挡住了银币上的浮雕。
“怎么了吗?”茉莉的脑袋在梅的眼前左右摇晃着。
“这个银币……”
“啊,我只有这个,”少女以为自己做出了什么出格之举,行为有些扭捏,“伊翠丝女士给我的。她怕我不够花。”
她想了想,又解释道:“她说买很贵的东西时,银鸢尾花比苏拉更方便。”
确实如此,银币天然适用于大宗结算。
想多了吗?还是……?
梅盯着这枚银币,随后默默将它还给了茉莉。
“我来付吧。”她说着,掏出了钱。
四枚银鸢尾花混在一堆苏拉中间,在少女掌心发出清脆碰撞。
茉莉并未对四枚硬币展现出任何反应,反而脸颊微微鼓起,看起来不太高兴。“梅!这次应该让我来的!”她又转头,将银币塞给老妇人:“这样吧,这枚银鸢尾花先抵押在这,明天我再让人换成苏拉送过来。”
“小姐,您可以先晚些时候再付,或者干脆……”
“不行,”贵族少女倔强地摇了摇头,“母亲说过,我们绝不能做出赊账之类不体面的事情。”
在几番劝说下,老裁缝终究是几分无奈地收下了银币。
梅在一旁目睹完了全程,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静静沉思着。
直到几个裁缝之中,又一位老妇人拿出一个包裹,将那枚亮闪闪的银币,与其中那些已经黯淡失色的银鸢尾花放到了一起时,她才转过头,再度看向那个笑意盎然的少女。
“怎么了,梅?”
“没事。”
夕阳的辉光中,梅与茉莉一同走在去钟楼的路上。途中,茉莉的脚步依旧轻快,对梅发出如夜莺清唱般叽叽喳喳的动静。
直至周围人群逐渐稀少,一直沉默着的梅终于开口了。
“茉莉,你姓什么?”
茉莉原本轻快的身形顿时一僵,随后用受惊小兽一般的眼神看向梅。
“出什么事了吗,梅?”少女委屈的语气,听上去就像真的做错了什么事一样。
梅没有正面追问,只是反问了一句:“不能说吗?”
少女沉默着,然后说道:“因为,我想和梅成为真正的朋友,不是因为我的家世,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同我。”
茉莉犹豫着,思考着,最后,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如果梅一定想知道的话……”
“不必了。”
“诶?”
梅无视了愣住的茉莉,直接走过了她的身旁。
细细思索之中,梅大致回忆起了这几日茉莉的种种言行举止,完全不像是会在争权夺利的环境中长大的。
能派出佣兵追猎私生女的鸢尾花家,会养出这样的女儿?
冷血无情的鸢尾花家,会有一个为交不起不信者税的外邦人辩护的女儿?
可能吗?
大致排除嫌疑后,也没必要强逼茉莉回答这种不愿回答的问题。
尽管已经得到了报酬,但还是不要得罪雇主为好。
梅在心中如是想着。
茉莉似乎也有些生气了,在梅身旁鼓起脸颊,一副不太开心的样子。然而没过多久,那故作愤怒的模样便消了下去,再度对着梅开始说着各种话,就好像她永远不会真的愤怒一样。
两人就这么在钟楼下等候着,直到入夜,那道预料之中的身影如期而至。
“晚上好,两位小姐。”白桦说着,对着两人行了一个夸张的脱帽礼,“梅小姐,你的新裙子很配你的美貌。”
“谢谢。”梅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白桦又转向茉莉,正想说些什么。贵族少女却对着白桦露出了意义不明的微笑,让白桦将接下来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
“看样子,阁下身体已无大碍了,白、桦、先、生。”茉莉的脸上带着某种恶作剧的笑意,用一种奇怪的语调说道。
“谢谢关心,额,”白桦断断续续的对话让梅皱起眉,在她印象里这家伙的嘴应该很利索才对,“我伤得并不重,只是脑子震了一下。”
虽然不知道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梅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上。
“昨晚的事情,守卫们的结论是什么?”
白桦悄悄瞥了一眼茉莉,然后才开口道:“我昨天晚上没看到那个所谓的火焰巨人。”
因为你当时被食尸鬼打晕了。
这么点战力就别干这么危险的行当了。
梅点点头,示意白桦继续。
在聊到正事时,白桦刚刚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的情绪肉眼可见地消退下去,话语再度变得流畅起来:“守卫们隐瞒了食尸鬼的存在。啊……食尸鬼就是那些怪物的名字。火焰巨人则是被市民们广泛视为神的奇迹。毕竟听他们说,那火光太壮观了,而且又出现在教堂附近。”
“但是,”她话锋一转,“守卫们不这么想。”
白桦突然靠到了梅和茉莉的面前,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问道:“昨天晚上,你们看见什么了吗?”
“你是指……?”
“在天上骑着扫把的身影,或者附近有没有长得很丑陋的老妇女?”
茉莉明白了她的意思,带着憋着笑回应道:“你是说,女巫?”
“没错,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