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你的导师会出现？”
女孩脸上先是迷茫，随后迅速意识到了梅在想什么。
“梅小姐，你是觉得……？”
随后，她自己又猛然摇头：“不，没理由，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觉得不是她。”
“我想和她见一面。”梅说，“是不是她干的，我自会分辨。”
她想了想，补充道：“况且，这里除了你和她，还有其他女巫吗？如果不是你，那她的嫌疑就最大。”
这话语没有半分的委婉，但阿格妮丝的脸上也没有那种身边亲人被污蔑时的愤怒。
看得出来，这位年轻的小姐与自己那所谓的导师的关系，并没有熟络到会为维护对方的荣誉而愤怒的程度。
但她依旧试着辩护了几句：“但我觉得，不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进行如此不负责任的恶意揣测。”
“你是她的学生，如果你信任她，为什么不直接问问她？”
“诶？”
阿格妮丝没有立即反驳，反而愣在了原地。
梅很有耐心地等着，冷漠的金色双眼静静注视着对方。
似乎是感受到了这目光之中的压迫，阿格妮丝终究还是给予了一个不确定的话语：“我的回答和上次一样，我只能尽力请求我的导师，但无法做出保证。”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还有，我会亲自问问她。但我觉得她大概率不会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无妨。”
说罢，梅不做任何解释，就此离开了溪边。
……
荆棘在即将踏进帐篷的一瞬间，脚步硬生生止住，随后面带警惕地突然转身。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显然吓到了茉莉，让这位刚刚才跟上少女步伐的后来者发出一声惊呼。
“茉莉小姐？”荆棘的身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下来，“有什么事吗？”
茉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歪着头，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衣着朴素面容灰暗的农家少女。
那目光实际上相当失礼，但今日的重重经历终于让少女起了些自暴自弃的想法，以至于她现在已经不想讲什么礼仪了。
“荆棘小姐，”茉莉说道，“先前那件长裙，还在吗？”
还在吗？
荆棘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茉莉的意思。
“茉莉小姐，我们这样的穷苦人是不会把一件衣服穿一次就扔掉的。”荆棘小姐差点开口，却在出声前将话咽了回去。
“在我的床铺下面。”她回答道。
“能让我看一眼吗？”
尽管不知道对方究竟想做什么，但面对这么一个无关痛痒的请求，荆棘小姐还是选择了接受。
她掀开门帘，请茉莉入内。
这其实不是荆棘的帐篷，一个流浪的小女孩哪买得起帐篷？
在荆棘小姐加入朝圣者队伍前，在经过一座城市时，巴纳德教士就曾请求修女们进城，购置了很多帐篷，以便那些实在无处安眠的信徒有块苫布遮风挡雨。
尽管大多数人都是与其他人挤在一起，但由于荆棘小姐似乎有些孤僻内向，在加上她还是个父母双亡的可怜小女孩，于是巴纳德教士专门为她准备了一顶很小的单人帐篷，让她可以一个人安静地过夜。
茉莉朝帐篷里探头，看得出来，荆棘小姐的所有东西都在这一顶小小的、几乎就一张床大小的帐篷里。
那件灰裙子被荆棘叠得整整齐齐，垫在底下，似乎是拿来当枕头用。
第二百五十六章 异端裁判官与女红
“就是这条。”荆棘说。
不是什么好裙子，即便是被她的主人用碎布额外做了些装饰，它看起来依然粗糙而廉价。
这是专为宴会所准备的裙子，只在模糊不清的黑暗才会有些美感。
但茉莉看得出来，它的主人已经尽力了。
在得到了对方的默许后，茉莉伸手，轻轻摸了一下这条裙子上的料子。
很粗糙，手感糟糕，即便是家族的佣人们穿的料子、甚至家里桌布上的蕾丝衬摸起来都比这光滑得多。
茉莉再抬头，看着眼前这位比营地里所有同龄人都要落魄的少女。
梅那略带冰冷的话语在她耳边回响，似乎其本人正在此处冷漠地劝说着什么。
即便如此，茉莉依旧轻轻地将这条裙子捧了起来。
“荆棘小姐，”她的笑容看起来足够让每一个心灵冰冷之人化冻，“你有针线吗？”
荆棘小姐恍惚了一瞬，旋即意识到了对方想做什么。
“茉莉小姐，这不必……”
“没关系，”她说，“这本来就是闲余消遣。”
鸢尾花小姐放下了裙子，看着少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歪着头思考了一下，随后笑容之中又多了些东西。
“那，荆棘小姐在这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她言语间带着类似姐姐安慰妹妹的语调，“你一定会爱上它的。”
随着茉莉逐渐走远，荆棘小姐迅速意识到了对方要干什么，当时就是呆滞一瞬。
“……我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头看着那条裙子，恍惚间已经看见自己穿着裙装时的模样，灰扑扑的脸蛋刹那间就因为羞耻而染上红晕。“我应该说已经卖掉了的。”
过了一阵，茉莉再度出现在了荆棘的面前，手上捧着明显是刚从裁缝铺里买来的布块与针线，向着荆棘小姐展示着。
那些布料已经裁成了各种形状，显然裁缝们为她节省了不少时间。
“茉莉小姐，其实不用做到这种程度的……”荆棘说，“我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所以实际上并不是荆棘小姐不喜欢，对吗？”
“确实也不是不喜欢，但……”荆棘一时语塞，很难和对方解释这种事情。
茉莉眼见对方并未反对，只是有些扭捏，还以为是某种礼貌的矜持。
在她眼中，荆棘小姐完全就是“想要而不好意思”。
于是，她给出了一个荆棘小姐完全无法拒绝的借口。
“朝圣的时候，你也打算穿着这件进圣地吗？”
茉莉心中不免向忏悔一句，评价他人衣着无论在哪个阶层都是极度失礼的，但对方想要又矜持的模样免不了拒绝，便是只能由自己来当这个恶人了。
“即便是再恪守清贫戒律的修女，亦要在祷告前清洁整肃。”她看着少女，神情异常郑重，仿佛是她在恳求对方，“现在你面前正有机会，为何要拒绝？”
荆棘小姐被说的哑口无言，终究是于心中轻叹一声，随后让开了身。
而茉莉则是已经再度俯下身子，举起那条布料开始裁剪起来。
荆棘轻叹一声，随后一并拿起针线与装饰。
茉莉见状，莞尔一笑，连带着心中的阴霾都驱散不少。
繁复的蕾丝被耐心地绣了上去，细密的针脚隐藏在了装饰的褶皱里，原先朴实无华的裙装在二人耐心的绣纺下焕然一新。
将现成的装饰缝到衣物上用不了多少时间，但茉莉并不打算止步于此。
裙子从内里往外翻，一大条优质的细亚麻被她缝在里面作为内衬。
如此一来，这条裙子穿起来就不会太过于粗糙。
做完这一切，两位少女终于长吁一口气。
经过这不算漫长的“消遣”之后，两位少女终究是忍不住相视一笑。
直到此刻，两人才终于注意到身旁的阴影。
二人同时转头，看清那道人影后，少女们的脸上都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梅，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从你从裁缝铺回来开始。”
茉莉眨巴着双眼，然后突然醒悟：“你一直在旁边看着？梅，这样太失礼了，以后不要对别人做这种事。”
“会被认定为不识礼数的。”
闻言，茉莉与梅都是转头看向一旁的荆棘。
“我失礼与否和你有什么关系？”
梅冷淡的眼神之中透露出这样的含义。
她甚至没兴趣开口。
意识到自己失言，荆棘并未表现出任何平民面对贵族时，说错话会有的惶恐，反而张着嘴，一时半会不知该说些什么。
气氛一时之间有些尴尬，但并未持续太久。
茉莉立即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
“试试看吧！”她说道。
荆棘下意识点头，随后愕然：“现在吗？”
鸢尾花小姐点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当然是现在啊，新衣服当然要试一下才知道合不合适。”
荆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扭捏着，正想拒绝。
然而在她开口之前，眼角余光却瞥见了梅的面容。
恰在此时，茉莉也是对着梅转头一笑，像是在等待夸奖的孩童：“梅，你可以评价一下我的手艺。”
“很厉害。”女巫敷衍道。
茉莉听出了这敷衍的声音，一侧脸颊鼓起，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小口蛋糕。
“梅，还是等看完再评价吧。”
荆棘亦是开口问道：“真的……想看吗？”
她像是在回应茉莉，双眼却看着梅那张冷淡的脸。
梅看了看虽然略有闹别扭但实质上颇为期待的茉莉，便是说了一声：“看。”
随后，她后退几步，转过身去。
茉莉和荆棘看着梅的背影，随后茉莉转过头来，对着少女嘿嘿一笑。
荆棘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怎么了，茉莉小姐？”
“没事，”她欢快道，“需要我帮你换上吗？”
“我自己来……”荆棘如此说着，却尴尬地发现自己解不开收腰的缎带。
茉莉忍着笑，帮荆棘解开了束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