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很危险。”她说。
“但是你并不觉得危险,不是吗?”女仆说,“你有足够的信心能对付些许怪物,又觉得自己能从怪物手中保护小姐。”
这语调并非夸赞亦或责备,只是在平淡地阐述着事实:“你很自负,小姐。你并不觉得食尸鬼能在自己的保护下伤到她。
“这些许的自信,我并不比你少。既然我已经知道了这件事,那就不会有任何东西有机会伤到她。”
“……我没有在保护她。”
伊翠丝那张淡漠的面庞终于有了些许变化,某种近乎玩味的表情一闪而过,仿佛某种错觉。
“真的吗?”那张脸就像是在问这个问题一样。
但最终,尖耳女仆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手上的东西交给梅。
随后转身,带着那因为急忙被人扛出而来不及穿衣,已经冻得有些神志不清的学者离开了此处。
“对了,”女仆似乎想起来什么,站在原地背对着梅,“那根权杖是教廷的圣物,别丢了,也别让人发现。”
说完,女仆再不停留,缓步走入黑暗之中。
梅望着两人的背影逐渐消失在阴影处,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转身离开。
……
凛冬已逝,清晨的阳光照入屋内,为寒冷的旅店带来丝丝暖意。
不知何故,梅今天早早就醒了,在旅店后院洗漱着。
清洁牙齿用的粗盐与香料在口中带来怪异的咸腥,让有些昏昏沉沉的大脑瞬间清醒。
漱口,洗脸,理了理衣服,身后旅店则是传来一阵惊呼。
梅瞥了一眼身后紧闭的院门,依旧若无其事地洗漱,直到院门开启,带着少女的一丝惊呼。
“梅!”她悄悄探出脑袋,如看见救命稻草一般看向院子中的女巫,欲言又止,“能过来一下吗?”
“怎么了?”梅挑眉看着少女。
认识这么多天,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少女这幅扭扭捏捏的样子。
感觉就像是闯祸的妹妹在向姐姐求助一样……
嗯?!
我为什么会联想到这种东西?
梅摇了摇头,试图将刚刚脑子里的奇怪想法甩出去。
双方只是简单的雇主与帮工的关系,就算对方试图把自己当朋友,也不代表自己就真的是她朋友。
梅在心里劝说着自己,随后轻叹口气,转头看向茉莉那张如小兽般委屈的脸。
“怎么了?”
茉莉环顾左右,确定没有之后,露出了一个非常勉强的微笑,微笑之中还参杂着一些其他东西。
那东西或许叫“尴尬”吧。
见自己的雇主这幅模样,梅再度于心中叹了口气,有些提不起劲地走了过去,关上院门。
稻草堆前,两人四目相对。
“……”
茉莉转头,默默移开了目光。
而后,少女从身后拿出了什么东西。
一个粗糙的、由不同布料拼接而成的劣质兔子玩偶。
在梅发问之前,那只玩偶突然抽动了一下耳朵。
随后,那只简易的、连五指都没有的玩偶轻轻挥动了它的手臂。
“你好喵。”
“……?”
少女朝女巫举着玩偶,有些手足无措。
第三十三章 学徒与黑魔法
“我……做了个梦。”茉莉忸怩不安地讲述着事情经过,“我梦见自己也变成了女巫,还试着施展了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魔法……”
她的声音愈发轻微,仿佛在说什么非常羞耻的事情:“我醒了之后才想起来,那个魔法好像是那张巫术书页上的。”
梅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
既然有巫术书,那世界有其他施法者也不奇怪。
但是茉莉是怎么施法的?
书上有很多专有名词,在没看过自己手上那几页的情况下,就算巫术书上有语意模糊的注解,她也应该看不懂才对。
为什么?
“梅……”茉莉抱着玩偶,语带颤抖,似有哭腔,“……这个,没关系吧?只是巧合对吧?”
兔子玩偶则是歪着头看着梅。明明是类似兔子的造型,却发出了类似于猫咪的呼噜声。
在原地沉默许久后,看着少女不安的眼神,梅深吸一口气,对着茉莉道:“恭喜你施法成功了,女巫小姐。”
梅的话终于让茉莉从幻想中进行,她眼神陷入带呆滞,抱着那个已经活过来的玩偶,喃喃自语着什么。
“完了,要上火刑架了。”
梅抬头望天。
要是自己真的被抓住,比起火刑架,还是绞刑的可能性更大。
这话说出来除了让茉莉焦虑更重之外别无用处,于是梅贴心地将它咽了回去。
门外传来一阵动静,随后是连续三声四下的敲门声。
这敲门声刚出现时,屋内二人还没反应过来。等到它第二次响起,茉莉的脸色当时就精彩起来。
“伊翠丝派人来接我了,怎么办?”
她轻语着,怀抱玩偶蹲了下去,将自己的脸埋到了玩偶的怀抱里,让这个小东西发出一声猫咪似的呜咽。
过了一阵,似乎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茉莉抱着玩偶起身,眼神中充满坚定。
“等一下我把你藏在衣服里,你不要说话不要动,做得到吗?”
玩偶似乎思考了一下,随后朝着茉莉轻轻点了点头。
梅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但此时的茉莉已经抱着玩偶走到门口,随后抱着决然的神色打开了门。
门外,两个女仆在白色无标识的马车前等候着,脸上带着某种礼节性的微笑,双手交叉,自然垂在胸前。
平心而论,在与伊翠丝接触几次后,梅已经开始下意识地以她为标准来想象女仆了。
然而门口那些看起来颇有礼数的女仆们,貌似才是茉莉家中女仆们的常态。
茉莉的姿态再度恢复到了最初模样,腰挺得笔直,头稍稍抬起,似乎完全看不见脚下,脸上则是某种在梅看来极为不真诚的微笑。
她优雅地转过身,仿若舞蹈一般的动作轻盈灵动,对着梅微微颔首:“感谢您的招待。”
随后少女回过身,慢慢走上了那架马车。
当马车行进时,透过车窗,梅看见一个小小的兔子玩偶搭在窗边,用扣子做的目光轻轻地盯着自己。
其实可以把玩偶放我这的……
梅望着远去的马车,在心中如是说。
……
夜晚,梅依旧早早来到了钟楼等候着。
这个时代,守卫们的抓捕能力很弱,经常出现逃犯堂而皇之地在街上闲逛,守卫们完全认不出来的情况。
仅凭只被一个人见过、又在黑暗中略显模糊的一张面孔抓住自己,无疑是非常困难的。
但梅依旧保持着警惕,刻意维持着昼伏夜出的规律,在阴影中隐秘穿行。
预想中的借助黑暗掩护、避开守卫隐匿行踪的桥段并没有发生。
夜间也没有出现额外的守卫巡逻,一切如常,没有对她抵达钟楼造成半点阻碍,完全符合梅对这个时代执法者的认知。
只是静静地等待片刻,白桦的身影也出现在了钟楼门口。
“晚上好,亲爱的。”她说,“你看起来心情不错,遇到什么好事了吗?”
梅只是瞥了她一眼,也不想多说,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外街道出神。
“真是无情。”驱魔人耸耸肩,故意拉长语调,假装自己非常伤心。
看着白桦那似乎永远不会消失的笑脸,梅突然开口道:“你对异端学说了解多少?”
“嗯?不算太了解吧,不过比较有名的学说都见过。亲爱的,你问这个做什么?异端思想可是很危险的。”
“我想知道在研究日心说的学会在哪。”
“咳咳咳……”
白桦突然呛了一下,白皙的面庞因剧烈咳嗽而出现了一抹红晕。
过了许久,驱魔人才缓了过来,看向梅的眼神宛如再看一个要误入歧途的好友。
“你在想什么?日心说是被教会彻底禁绝的学说,被抓住了是会被处以火刑的。”
“我不怕火刑。”
“你这是无知者无畏。”白桦已经完全无语了,双手比划着,似要对少女进行恐吓,“听着,梅。我不知道你从哪听说这种东西的,但是相信我,那不是你这样的淑女应该了解的。”
“甚至有异端裁判所专门盯着,是吗?”梅轻声问道。
“那倒不是,裁判所不负责这种小事,负责这个的是经学部。”
“你似乎很清楚教会的内部结构啊,白桦。”
白桦的表情满是无奈:“我偶尔也会接点教会的活计。”
随后,话头就此止住。
看白桦的架势,应该是不会告诉自己相关信息了。那就只能自己找了。
倒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从白桦这知道了,教会内部确实有一个裁判所。
连动摇教义的日心说都只是被视作小事,那裁判所负责的事物就很值得思考了。
昨晚自己在一个大修女面前使用了魔法,再加上之前的火焰巨人,异端裁判所应该已经意识到自己这个真正的女巫的存在。
得变强……
回想起昨晚那个怪物一样的大修女,梅只感觉一阵烦躁。
那人除了外貌之外,和人类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那不似人的恐怖力量就是教会一直宣传的,超越凡人认知的奇迹吗?
这还只是一个大修女,那要是真正的中高阶神职人员,他们又会有什么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