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短暂的神情很快被她遮掩住,当梅的目光看向她时,她的脸上再度浮现出浅浅的笑容。
“我还是第一次跟别人一起乘坐马车呢。”她说,“以前在家的时候,父亲总是会为我单独准备一辆,好叫我一个人在马车里尽情撒欢。”
梅看着明显已经陷入了怀念神色的白桦,若有所思。
“你以前是贵族?为什么会成为驱魔人?”
刚才还沉浸在回忆中的白桦,瞬间清醒了过来,看着梅那双颇为冷淡的眼睛,一时之间说不出话。
车厢之内陷入了某种尴尬的沉默之中。
对白桦身份的新一次试探,又以失败告终。
不过梅并不在意,转过头来看向窗外,默默地记住通往鸢尾花家的路途,以确保以后不会误闯入此地。
梅这副无所谓的态度,反而让白桦更加坐立不安。她完全看不出梅是真的不在乎,还是出于礼仪才不再追问。
她扭捏着低下头,尴尬地掩饰着自己的表情。
过了好一阵,似乎是忍受不了车厢之内的气氛,她才再度试着开口道:“维斯特家把我们安排在同一辆马车里,倒是挺方便我们商量计划的。”
梅斜过头看着对方,一时之间也分不清她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细细打量一阵,发现对方神情颇为真诚,梅还是决定将话咽了下去。
“亲爱的,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
“梅,”她说,“拜托,说吧,你这样我很好奇。”
她说着,又装模作样地伸出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真是太令我伤心了,亲爱的。”
看着白桦装腔作势的姿态,一股无力之感涌上了梅的心头。
于是,她说:“韦斯特家族给我们两个人安排了同一架马车。”
白桦点头。
“我们两个是单身男女。”
白桦思索了一下,随后脸色开始慢慢变幻,逐渐变得精彩起来。
“你的意思不会是?”
“上午你进我房间的事,你觉得韦斯特家的女仆们知道吗?”
白桦迟疑、沉默、纠结,随后,她下意识地捂住嘴,一抹红晕漫上了她那张英气的俏脸。
“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梅瞥了她一眼,随后转头继续看向窗外。
真不理解,这种话和她喊有什么用?她应该去和韦斯特家解释。
未婚妻……
梅……
白桦低着头,眼睛却抑制不住地总是偷偷瞟两眼梅。
被梅点醒之后,这两个词一直在她脑中不断跳转着,她脑海开始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那些奇怪的画面,让她本就泛着红晕的脸变得通红。
最后,她将那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尽数压下。
抬头,看着梅那副无所谓的态度,更是无法理解。
“梅,你对此无所谓吗?他们居然把你当成了我的未婚妻。”
“我不是很关心这个。”
“为什么?他们在玷污你的名誉!你还是个清白的姑娘,如果传出去的话……”
“我不在乎。”
“可是……”
梅显然已经感到厌烦了,她转过头来,一字一顿道:“我、不、在、乎。”
白桦的脸上泛起震惊与不解,她颤动着双唇,久久不语,最后只是问了一句:“为什么?”
这家伙好烦啊。
她转过头,面无表情道:“因为我只是个私生女,没人在乎我,所以我也不存在所谓的名声。”
这是梅的真实想法。作为一个实用主义者,用一点不知道是否用得上的名声,换取行动上的便利相当值得。这个世界的所谓礼仪,以一个现代人的目光来看,本身就相当落后,除了凭空增加交流成本之外,毫无益处。
她并非自怨自艾,只是在陈述事实。
但白桦显然误解了什么。她看着眼前的少女,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却觉得什么话都相当无力。
第三十六章 相遇与回避
车厢开启时,两人都是沉默无言,随着女仆的指引进入了鸢尾花家的大宅。
这还是梅第一次看见自己血亲们的居所,看起来和养母所说相差不大。
沿路两旁每隔几步就是一根灯架,每根架上嵌满数百根蜡烛,在这个没有电灯的时代,将路面照得亮如白昼。
鸢尾花家的佣人将众人引入屋内,随后管家开始唱名。梅就这么待在韦斯特家的队伍中,在白桦的安排下与护卫们同列,混入了初始的晚宴中。
今夜全城的贵族都会到场,梅甚至在其中看见了一些熟悉的面孔。
比如洛克,又比如……
“茉莉小姐也来了。”
梅顺着白桦的视线瞥了过去,看见了自己的雇主。
今晚的茉莉依旧是一身新衣,却比前几日繁复不少,那层层叠叠的造型就像个蛋糕一样复杂,却因裁缝的手艺而带上一丝轻盈。
华丽的白金色长裙在明亮烛光下染出黄昏一般的色彩。
她在人群之中按照某种节奏来回游走,与众人交谈着,脸上依旧是礼节性的笑容,梅能感受到其中没有丝毫真情实意。
似乎是感受到了梅的目光,茉莉在与一位小姐交谈结束后,轻轻行礼,在转身的瞬间,恰好与梅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采,甚至身形也有了明显的停顿,以至于一旁等待攀谈的贵族少爷都察觉到了异常。
“出什么事了吗,小姐?”
身旁的轻呼迅速让她回神,重新加入了交谈之中,眼神却总是不住瞥向角落。
梅为什么会在这?
是和韦斯特家一起来的吗?
我们的友谊,到此为止了吗?
茉莉仍旧举止得体,内心深处却在发出悲鸣。她还没见过知晓自己身份后还愿意与自己为友的同龄人。
“茉莉小姐的陪读女仆身份果然是假的。不知道她是哪家的小姐。”白桦看着茉莉在人群中游刃有余的模样,轻轻摩挲着下巴做思考状。
“这很重要吗?”梅心不在焉地回应着。
她的父亲和兄弟姐妹从未来过山间小屋,自然也未曾见过自己的脸。但是某种非理性的不安依旧萦绕在身旁,久久不散。
女巫的目光从茉莉的身上移开,开始在人群之中搜寻着,寻找着任何可疑之人,试图用其他事来占据心神驱散不安。
平心而论,梅并不觉得那个所谓的凶手一定是人类。食尸鬼智力低下,但不代表其他物种也是如此。就现在中央教廷统治之下,躲在暗处仇恨教会的有智怪物绝不会少。
视线在宴会厅内来回扫视,直至看到人群中的猩红色身影。
来自中央教廷的大修女站在门口,与另一位身穿灰色修女服的本地大修女说些什么。
她们身后,一个穿着白色华服、衣上绣着神圣八角星与天使执剑的男子,正四处打量着赴宴人群。
出于某种本能反应,梅当时就背过身去,拉着白桦远离了原地。
“怎么了?”被突然拽住的白桦也回头看了一眼。
随后脚步加速,瞬间就超过了梅,反过来拉着她离开。
老师怎么在这?!
真是麻烦了,要是让他发现自己在和无关的少女一起查案,就真的惨了。
“茉莉小姐,怎么了吗?茉莉小姐?”
茉莉直愣愣地看着远去的两人,只觉得耳边瞬间安静变得寂静,什么东西都听不见了。
为什么走了?
生气了吗?
因为我隐瞒了家世,梅觉得自己被骗了?
她看着梅,又看了看眼前的关切的目光,脑中一片恍惚。
不能过去。
现在还有客人在。
抛下客人是非常失礼的行为,绝对不能这么做。母亲会生气的,我不能让家族的名誉蒙羞。
绝对不行,想想母亲生气的后果。
“抱歉,”她转过头,对着眼前这个想不起名字的同龄人摇了摇头,“我……突然有些急事。”
说完,她完全没有理会对方的表情,只是拎起裙子,急匆匆地朝着梅离开的方向跑了过去。
“砰~!”
茉莉身后,她的母亲目睹了女儿的无礼甚至于野蛮的行径,盛怒之下,手指发力,将手中高脚杯的柄硬生生捏断。
夜莺悄悄侧头,看了一眼盛怒的母亲,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身躯抑制住,把心中的恐惧硬生生压了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发呆。
茉莉没注意到身后的情景,或者说她已经没空在意那些了。
母亲的惩罚,贵族的礼仪之类的怎么样都好,她现在只想找到自己唯一的朋友,和她解释清楚。
顺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茉莉提着裙子一路小跑,却在宅邸中间的回廊处停了下来。
“她们,去哪了?”
贵族少女茫然地看着眼前寂静的回廊与庭院,立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在她心间漫开。
找不到了。结束了。
回去吧。
她低着头,失落地往回走。
身后突然一阵动静,让少女猛然抬头。
廊柱之后,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没入黑暗,随后潜入一旁。
茉莉的神情恢复了些,再次提起裙子靠了过去。
刚要开口,却觉得脚感不太对劲,发出了一阵踩水声。
这个位置怎么会有水?积雪这么快就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