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安,夜莺。”茉莉屈膝回礼,脸上带着礼节性的微笑。
对于自己的妹妹,茉莉其实没有太多的接触。
夜莺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茉莉一概不知。
在家的时候,绝大多数时间里,茉莉都在与夜莺不同的另一间房间里接受教育。
课程结束时,自己就得早早就寝,可以说,除却就餐时间之外,茉莉几乎见不到自己的妹妹。
即便是在就餐时,所有的对话都是以母亲为核心的,根本不会有姐妹之间的交流时间。
绝大多数会面中,两人的交流仅限于见面行礼。
毕竟母亲不喜欢她们在礼仪与学习之外说话,闲谈是村妇之举,是不体面的。
茉莉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但母亲总是对的。
不要质疑母亲。
在短暂回礼过后,茉莉正要前往书房。依照母亲的要求,还有十分钟就是语法课,自己必须在教师到达之前就准备好书和笔墨。
迟到是对教师的失礼之举。
然而,就在茉莉即将踏入书房的瞬间,夜莺却叫住了她:“姐姐,请等一下。”
茉莉脸上诧异之色一闪而过,但被她很好地掩盖下去。
“有什么事吗?”
夜莺站在原地踟躇着,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而茉莉就站在夜莺的面前,面带微笑地看着自己的妹妹,并且出言催促。
许久,夜莺似乎才鼓足了勇气,对着茉莉道:“母亲中午的时候去教会了,晚上才会回来。”
她抬起头,看着自己的姐姐,金色的瞳孔之中闪烁着不知名的意味。
“姐姐,请告诉我,你最近,是不是每天晚上都会离开家?”
诶?
茉莉眼神深处,慌乱之色一闪而过,却很好地被她压了下去。
在被伊翠丝女士发现之后,茉莉就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
只是没相当,第一个发现自己异常的居然是夜莺。
她并未出言否认,而是问道:“你听到了什么女仆之间的无聊传言?”
然而,女孩只是摇了摇头:“是我自己发现的。”
夜莺看着少女,脸上是一种被压抑着的麻木:“姐姐最近,很开心。”
“嗯?”
“虽然很难解释,但我确实能感觉到,姐姐最近遇到了非常愉快的事情。
“但是在家里有什么事情能让姐姐这么开心?”
“而且……”娇小的身躯向前一步,空洞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的姐姐,“姐姐最近,每天都很困的样子呢。”
尽管妹妹的身形看起来相当娇小柔弱,但茉莉还是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否认道:“只是有些失眠罢了。”
“诶……是吗?”
夜莺歪了歪头,金色的双眼中看不出喜怒。
在一阵令茉莉感到心悸的沉默中,夜莺行了个礼,缓缓后退。
“那么,不打扰了。”
茉莉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脸,重新回复了礼仪性的笑容,走进了书房。
在拐角之后,夜莺掏出了一个玩偶。
那是一个像是用几种不同材质的布料拼凑而成的、粗制滥造的兔子布偶。
夜莺的双手搭在了布偶的脖子上,轻声道:“昨天晚上,我看见你在和姐姐说话。”
布偶兔子的耳朵耷拉下来,就如同任何一个普通的玩偶一般,毫无生气。
夜莺面无表情地看布偶,看着这个毫无反应的东西,最后轻轻摇了摇头。
“应该是我看错了吧……你以为我会这么说吗?”
她的手掌缓缓箍紧,逐渐用力,直到死死卡住玩偶的脖子,竭尽全力地掐着这个布偶兔子。
这一瞬间,夜莺的心中闪过一种若有若无的奇特感觉。
然而这感觉转瞬即逝,随后便被眼前景象所吸引。
先是耳朵微不可查地轻轻跳了一下,随后四肢开始逐渐挣扎起来。
“请,请松手喵……”这声音有气无力,带着某种将死之人般的虚弱感。
第四十二章 集市与陪伴
城里依旧有着守卫与鸢尾花的私兵们巡逻,对着每一个他们能看见的女性进行着盘问。
守卫们的态度明显取决于对方的外貌。
如果是一个典型的富裕家庭出身的女子,那么守卫们就会好言相劝,那轻声细语极尽卑微。
但倘若对方衣着朴素或是简陋,那这些守城士兵们的面目就陡然可憎起来。
若是个年轻的少女还好,如果是个贫苦的老妇人,亦或是身上穿着外邦风格的衣物,那守卫们的态度就没那么客气了。
然而若是梅这样乘坐马车的少女,守卫们则是直接视若无睹,放任马车驶过身侧。
毕竟,有关女巫的传说都是深山里又老又丑的夫人,哪有乘坐马车的贵族小姐。
要是不小心冒犯了一二,难道长官们会为自己出头不成?
马车在钟楼前停下,车门开启,车夫正要去搀扶梅,然而少女直接无视了车夫,从马车上一跃而下。
白桦早就在钟楼门口等候着,也要上前迎接,然而梅直接略过了她,让年轻的驱魔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好在这尴尬稍纵即逝,白桦的再度恢复了心情,指挥着车夫搬来桌椅。
梅等待着,直到车夫离去,才开口问道:“钟楼白天没人吗?”
“我请格兰厄家将钟楼暂时借给我几天,最近这段时间不会有人进来的。”
驱魔人说着,将从那个女佣处寻出的抄本尽数掏出,摊在了桌上。
“基本上可以确定了,这个女佣就是个女巫。”她说着,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一定是她蛊惑了这些贵族少爷研究魔法创造食尸鬼,再让食尸鬼杀了他们。”
梅听着白桦的推断,并未发表异议。
唯一的顾虑就是,这个女佣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让贵族少爷们自己创造食尸鬼?
简直多此一举。
然而白桦丝毫没有考虑这些东西,她看着手中的证据,只觉得心情大好,连带着脸上的笑容都轻佻不少。
恍惚之间,她已经看见了自己正式成为异端裁判官的册封仪式了。
“女巫啊……”白桦突然感慨道,“不知道她长得什么样子。”
梅翻阅着女佣的魔法笔记,不甚在意地问了一句:“你对女巫很感兴趣吗?”
“算是吧。”驱魔人说着,点了点头,又摇摇头,“小时候母亲会给我讲各种传说故事来哄我睡觉。”
“她会给我讲各种怪物害人的传说,吓唬我再不睡就会被它们吃掉。
“里面最让我害怕的就是女巫。又老又丑的老太婆,一天到晚躲在山里害人,还专吃小孩,对于一个小……小男孩而言可以说是相当骇人了。”
梅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对方陈述中对女巫的污蔑,这言语相较于村民们对养母的控诉而言并不算重。
但是这小子刚刚咽回去了一个什么词?
梅本能地觉得那个词应该挺重要的,但是这家伙改口太快,完全没听清。
驱魔人并没有理会梅的眼神,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回忆中。
“母亲真的很有讲故事的天赋,父亲经常说,如果她不是一位贵族小姐,一定能成为一位不错的文学家。
“各种怪物的故事都大同小异,无非是从不同的地方跑出来吃人。我很早就不怎么害怕这些故事了。
“只有女巫的故事不是这样,散播瘟疫、伤害小孩、诅咒别人……各种故事会吓得我睡不着觉。而且女巫们那些丑陋的脸也怪吓人的。直到现在,我还是有点怕她们。”
美貌的女巫抬头望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身为女巫,这些缺德事她一个都没做过。
为什么要半夜不睡觉出去释放瘟疫?
比起诅咒别人,在野外开个冷枪不是更快捷吗?
梅的身旁,白桦的话语仍在继续:“每次我父母离开家的时间稍微久了些,家里人就会吓唬我,说他们被女巫抓住了。
“直到他们回家时,那种恐惧才会消退。
“到了我十岁那年,他们就再也没回来了。”
她捂了一下自己的左胸口:“于是,那个女巫就一直待在这,从我十岁起再也没离开过。从那天起,我就一直想看看,看看女巫到底长什么样。问问她能不能把我父母还给我。”
驱魔人转过头,看着梅,轻笑了一下:“抱歉,让你听了些莫名其妙的话。”
梅漠然,而问道:“如果真的遇到女巫,你会怎么做?”
白桦耸了耸肩:“当然是把她送到异端裁判所然后烧死她。研究巫术可是最恶劣的异端之举。”
梅转头,就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样。
“别说这些了。”白桦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陪我走走吧,亲爱的。”
留在此处显然也得不出什么新线索了,于是梅一并起身,跟着驱魔人一起走出了钟楼。
路边,两人的美貌带来了不少不必要的关注。
梅对此习以为常,甚至有些不满。
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容易留下印象,这样倘若出了什么事,时候很容易回忆起自己。
但白桦的心情显然与梅相反,看起来颇为享受这些目光,甚至会对少女们的目光加以回应。
即便是那些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衰老十岁、二十岁的贫苦女孩,只要将目光看向白桦,这个年轻的驱魔人都会回以微笑,甚至会对独自一人的女孩轻轻眨眼,引来一阵惊呼。
此举甚至让周围的男性路人们隐隐有些不满起来。
梅望着身旁人的行为举止,只是默默后退两步,与白桦拉开了距离,假装不认识她。
“亲爱的,离这么远干什么?”
似乎是在路人身上又找回了自信,白桦回头,再次对着梅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梅无语,将头移开,不是很想看见白桦的那张脸。
白桦也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显示对梅的反应很是伤心。
不知不觉间,两人来到了集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