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想做些什么,试着强行把自己撑起来,却感觉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
身上开始不住地抽搐着,很疼,就像是有人在抽自己的筋。
少女弓起身来,蜷缩得如同一只虾米,周身都被汗水浸湿,黏腻腻地粘在身上。
好难受。
好痛苦。
梅的脑中除了痛苦之外,再没有其他的想法。剧烈的疼痛让她无法专心思考。
这发病速度太快了,前世凶名赫赫的黑死病与埃博拉也不过如此。
尽管如此,她仍旧挣扎着,费力地用着最后一丝理智思索。
在这个时代,求助医生可能不是什么好的选择。放血疗法可能会反过来加重自己的病情。
况且就算想要去请医生,就凭自己现在这个样子,连下床都做不到。
窗外仍旧是呼啸的风雨声,传入屋内,与少女痛苦的咳嗽声交杂在一起,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氛围。
猛烈咳嗽之中,梅突然感觉自己胸口一湿。
她费力低头,借着壁炉的火光,看清了被自己呛出的鲜血所染红的衣裙,想要做些什么,咬着牙伸出了手,奋力向前,却眼前一黑,从床上摔了下去。
第六十九章 圣杖与温暖
当梅从床上摔下去,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看见的是自己那已经发黑的手臂,从自己眼前不受控制地垂落了下去。
这一世的人生,要结束了吗?
至少死之前,这痛苦没有持续太长时间。
在彻底闭上双眼之前,少女如此想着。
女巫的意识彻底堕入了黑暗之中,彻底归于宁静,再无一丝一毫的波澜。
随后梅猛然睁开双眼,她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间,又或许过去了很久。
刚刚彻底失去了意识,完全无法感知时间流逝。这感觉就像是经历了一场永恒的无梦长眠一般。
或者更准确点说,就像她前世上一次死亡时一样。
周围是一片黑暗混沌,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一片嘈杂声音从身旁传来,听着像是风雨之声。
她的意识之中突然生出一丝警觉,试着伸出了右手。
周围没有火光,一片漆黑。下意识地,一缕火焰从她的指尖跳跃而出,照亮了眼前之物。
没有刚才的痛苦和挣扎之感,一只洁白修长的手臂就这么伸到了自己眼前。毫无疑问,这不是婴幼儿的手。
看样子自己并没有再次投胎转世。也是,转世穿越这种事情,经历一次就很罕见了,怎么可能次次都能带着记忆投胎?
少女甩了甩脑袋,想让脑子清醒一些。视力逐渐恢复,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清晰起来。自己并没有被人送到别的什么地方,仍然就在旅店的房间之内。
她大口呼吸一下,刚才肺部那种痒痒的感觉已经没了,身上也没有疼痛感,只是左手有一些发麻。她转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左臂,显然是被压到身后了,这发麻的感觉应该是因为姿势的原因,压住了血管。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看样子自己已经好多了。
考虑到自己完全感受不到时间流逝,难不成是已经在地上躺了好几天了,凭借自愈力扛过去了?
不,不太可能。自己昏过去之前都呕血了,这种程度的疫病,不太可能靠自己的免疫力扛过去。
原因什么的可以慢慢找,现在的梅只想吃点东西。因为姿势的原因,她只能用右手支在地上,强行把自己撑起来,顺便使用魔法,远远点燃了远处的一盏油灯。
起身之后,梅试着甩动了一下左臂,还能动。随后凭着感觉,将这只手甩到了眼前。
她的目光顺着手臂看了下去,尽管手臂还是没有知觉,但是上面已经没有了昏迷之前的那种青黑色,再度变得如陶瓷般光洁白皙。
与此同时,梅也知晓了自己从疫病之中恢复过来的原因。
不知是自己失去意识前下意识的举动,还是因为这东西本身拥有某种灵智。
总之,梅的左手牢牢地抓着一只权杖。
从璀璨之星修会大修女阿黛尔手上抢过来的圣杖。
权杖上方的宝石发出了微弱的光芒,在火光下并不明显。
但当梅转过身来,用自己的身躯打出阴影盖住权杖时,那宝石的光辉便显得分外清晰。
随着手臂逐渐恢复知觉,梅也感受到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从权杖之中流入自己身上。
“这是什么原理?魔法?”梅思索着,于心中喃喃自语,“还是信徒们口中所谓的……奇迹?”
圣杖之上的光芒迅速消退,就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一般,任凭梅如何甩动着,甚至于往其中注入魔力,它都纹丝不动,就像路边随处可见的一根木棍一样。
梅想了想,谨慎地松开手,让圣杖垂到床上。
一秒、两秒,最后几分钟过去了,梅身上的痛苦感觉并未回归,人就是一副轻轻松松的健康状态。
圣杖将她彻底治愈了。
她长舒了一口气,看样子这个世界的教会确实有点东西。不,自己早就该发现这一点了,毕竟阿黛尔跟自己战斗时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人类。
梅对病理学了解不深,但她也知道一些常识。
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染上瘟疫的,是之前遇到苦修士们时被传染的,还是就在这几天接触过什么人,因而无法推断这疾病的潜伏期,但她可以确定,这瘟疫发病速度特别快。
自己的身体跟这个时代的其他人比起来,绝对算得上是强壮的,毕竟经常吃肉。
在这种情况下,自己从出现症状发展到咳血重症,只用了目测不超过一天时间,这发展速度几乎就跟前世的黑死病差不多。
她记得很清楚,自己最后失去意识前,还看得见壁炉里的火光。而壁炉里的柴火绝对不可能烧上好几天。
自己尚且如此,对于这个时代那些劳苦又鲜少食肉的市民们来说,他们只会死得更快。
外面的世界估计已经陷入一片混乱之中了。
但依照梅那为数不多的医学常识,以及一些奇奇怪怪、不知真假的历史知识来看,如果潜伏期不长的话,这种暴烈的瘟疫应该很快就会平息下去。
但倘若这种瘟疫的潜伏期能持续很久的话,那事情可就当真麻烦了。
尽管自己已经被圣杖救了一次命,但梅不敢保证这玩意能用第二次。在根本不知道这东西原理的情况下,谁知道它能不能反复用?
她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去后院拿了些柴火扔回壁炉里,随后一甩权杖,用魔法点燃了壁炉。
随后女巫思考了一阵,看了一眼自己身上脏兮兮的衣服,决定先去洗个澡。
……
白桦走在大街上,看着被一具具抬出的尸体,脸色是颇为凝重。
一个戴着鸟嘴面具的人凑到她身前,恭敬但模糊地说着:“大人,这瘟疫扩散得很快。”
这声音听上去,就像是有人在捂着他的嘴一样,闷闷的,不清楚。
“只是发病得很快。”她摇了摇头,“它很可能早就在城里散开了,只是最近才开始出现症状。”
面具之下沉默了一阵,似乎是在纠结着什么,随后又传出一句颇为关心的话语:“大人,您真的不需要防护吗?”
第七十章 艳阳与死尸
风雨皆停。
星光之下一片寂静。
不知道是否为某种错觉,梅只觉得今夜尤其安静,平日里若有若无的远处人声,此时一句都听不见。
柴火的爆燃声让她一阵烦躁,开始认真思考起现状。
自己没有食物,就算再怎么减少运动已保持体力,这么一点面包都顶不了几天,就算往里面加锯末也不够,她迟早得出去找食物。
毕竟食物不会自己从厨房里长出来。
市集肯定不能去了……
去野外打猎,或者去偏僻点的村落买点食物?
考虑到两者的路程差不多,打猎有概率一无所获,偏僻乡村则也有概率遇上瘟疫。
梅暂且权衡着,直至将家中食物彻底吃完,才终于做出了决断。
那些村子除了税官,几年都不会有外人去一趟,甚至连税官都是很久才会前去拜访一次。
尽管依旧有染上瘟疫的风险,但比城市可低多了。
试试看吧。
梅思索一阵后,将圣杖取出,用皮革裹住了上面的宝石与浮雕,尽可能让它看起来就是一根普通的手杖。
尽管还没搞清这东西的工作原理,但是保险起见,梅还是选择带上这东西。
还得做些额外的防护措施。
瘟疫最常见的传染方式是飞沫和跳蚤……
梅想了想,换上了一身棕色近乎于黑的猎装。
皮质三角帽、皮马甲外穿皮质长风衣,又换上长裤和长靴,最后带上手套。
这身衣服明显是旅店老板年轻时买的,身长差不多,但腰围却明显不符合对方如今的身材。
这一身看起来非常新,甚至有可能从来没穿过。毕竟旅店老板这种工作,除非遇到像自己这样包下整座店的客人,否则根本没空出去打猎。
这身衣服比起之前的裙子只能防住一定程度的叮咬,对于飞沫还得另想办法。
她思索着,翻出旅店老板的蚊帐,从上剪下两块纱布。
又破开一件冬衣,取出里面的棉花,清洗干净。
焚烧稻草,将灰烬用水化开,开始煮棉花,反复多次后捞出洗净。
没时间阴干了,梅直接将这些棉花用火烤干,获得了勉强能称之为疑似脱脂棉的东西。
两层纱布裹紧棉花,一个简易的伍式口罩就做出来了。
如果是正经的伍式口罩,防护效果可以说相当不错,但梅对自己手上这东西其实没有多少信心。这两层纱布中间的棉花究竟能不能称为脱脂棉仍旧存疑,但她别无选择。
带上口罩,在衣服上抹上硫磺以驱赶蚊虫,随后一身猎装的女巫推开了大门。
或许是因为在昏暗房屋之内待得过久,开门的瞬间,并不强烈的阳光刺得梅有些睁不开眼,让她站在门口缓了好一阵。
待到适应阳光后,梅活动了一下四肢,将自己全身上下因躺得过久而有些酸胀的肌肉舒展开来。
她看了看眼前的景色,城市边缘的街道一片萧条落寞。尽管此处平日里也没什么人气,但好歹有些声音的。
但现在,这片街道却是相当安静。尽管仍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声传来,但梅却觉得此处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寂感。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房屋之内是何等景象,只是将自己的心思专注于眼前任务。
离城市较近的那几个村庄并不安全,梅打一开始也不曾考虑前往那些地方购置食物。
她的目的地是那些距离城市至少需要大半天路程的村庄。
农户们的时间相当宝贵,即便冬日乃至初春不用耕种,也要去准备柴火。
远离城市者几乎不可能浪费一整天的时间往返于乡村与城市之间,这会耽搁他们的农活。因而那些村庄染瘟疫的风险自然也比其他村落要低得多。
好巧不巧,梅恰好知道有这么一个村落存在。
那个村子正好与自己从小生活的村庄隔河相望,但正如这个时代绝大多数农户的生活一般,两个村庄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借着自己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梅很有耐心地在山林间穿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