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该让守卫们清理下了。”白桦皱着眉,语调听起来颇为不满,“天暖了,这些尸体都开始发臭了。”
“这些尸体不是一直挂在这警示的吗?还需要收拾?”梅随意地问了一下。
“当然要收拾,不然绞刑架会不够用的。”白桦说,“不过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绞死过人了。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城里的外邦人们突然都交得起不信者税了。”
随后,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白桦急忙补充了一句:“这是我一个在教会的朋友和我说的。”
梅没有理会这点细枝末节,无视了那些发黑的尸体,抱着自己接下来几天的食物朝着旅店走了回去。
“亲爱的,你觉不觉得,这地方不太行?”旅店门口,白桦突然开口。
“我住的挺好的。”梅推门而入。
“这里其实挺破的,还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能睡觉就行。”
“而且这个位置靠近城边了,不安全。”
“我有枪。”
白桦似乎是想不到什么理由了,但是明显还想再说点什么挣扎一下,一副想说但不知道要怎么说的表情。
本以为对方要就此闭嘴,但出乎梅的预料,对方居然又找到了一个理由:“这毕竟是个旅店,一直住着,租金挺贵的吧?”
“我用一枚银鸢尾花租三个月,钱已经付了。”
“多少?!”白桦的震惊之色直接盖过了她先前犹犹豫豫的表情,“这么多钱就租了这么一间?”
少女听着梅的话语,也没心情伪装成放荡公子哥了,抓着梅的肩膀,用一种非常严肃认真的口吻说道:“亲爱的,我不知道你父亲给你留下了多少财产,但照你这个花法,没几年你就没钱了。”
梅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心中也是困惑于对方今天这奇怪的表现。
现实突然开始关心自己住的地方,又开始教育自己要节约金钱。
简直莫名其妙……
梅自己并没有随意挥霍的习惯,只是她急于寻找靠近钟楼的住所,又不想进行手续麻烦且有暴露身份风险的正式租房,才出大价钱包下旅店。如果是正常长居,自己肯定不会如此浪费。
“我花这么多钱租旅店是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不劳费心,”梅说着,语调一变,“你到底想说什么?”
白桦脸上闪过一丝纠结神色,但还是开口问道:“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个地方住?”
“……”梅看着对方的脸,试图看出对方是否在开玩笑。
或许是被梅的目光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白桦偏过头,没有与梅对视。
然而只是转瞬之间,她又转过头来,握住了梅的双手,凑到了梅的面前,一脸认真:“你长得这么漂亮,应该找一个更配得上你的地方住,比如说宫殿什么的。”
我家族确实有不少宫殿,但如无必要,我一点都不想进去住。
梅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将双手从少女柔软的手心里抽了出来,随后一直保持着沉默。
这提议太可疑了,女巫总觉得驱魔人有什么其他的想法。
看着女巫怀疑而不赞同的目光,驱魔人只能暗啧一声,带着几分真诚道:“要是有人发现了你在秘密研究日心说,和我住得近点,我能帮你拖延点时间。”
“不必,我能逃掉。”
“那个该死的女巫还没被抓到,她很可能对你不利。要是她再派出食尸鬼怎么办?”
“我房子里全是稻草,一点就着。”
无论白桦自己的真实想法如何,对梅而言,更换住所,就意味着重新规划出事时的逃跑路线。那可就太麻烦了。
而且自己身为女巫,可不能和与教会持相同立场的驱魔人住得太近,否则让她察觉到什么就不妙了。
而且和她住得近点……
要是没记错的话,这家伙好像是住在修道院里的。
梅很清楚,自己绝不能靠近修道院。
不说自己是个女巫,光是让他们发现自己持有一根圣杖,本身就是一件说不清楚的事。
见梅一副坚持模样,白桦只是轻叹一口气,抚摸胸口,装出一副被背叛般的表情,抑扬顿挫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先走了。希望你不要后悔。”
说罢,用一种仿佛歌剧表演般的步伐离开了旅店。
随后又把脑袋从旅店门口探了回来。
“对了,亲爱的,一个多月后要举行宗教贵族册封仪式,就在那个藏着食尸鬼的教堂,到时候和我一起参加吧。”
说完,她的脑袋又从门口缩了回去。
梅看着对方的行为举止,只觉得有股莫名的心累。
宗教贵族册封吗?
说起来,那个女佣好像就是按照册封顺位名单杀人的……
……
白桦并不知晓梅的思考。
她回到了自己全新的住所,望着已经整理好的客房,有些怅然若失地摇了摇头。
第六十八章 面具与痛苦
梅坐在窗前,有些犹豫今天要不要出门再买点肉。
这个时代的食品料理水平相当糟糕,以至于让根本不挑食的梅养成了极其糟糕的饮食习惯。
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她几乎每天都要吃一次烤肉。对她而言,切成薄片的肉食是她在这个时代为数不多尚能忍受的东西。
她已经受够了烤水果和黏糊糊的炖菜了,那些大块烤肉里面更是没有任何味道。
贵族家庭里或许有一些不亚于自己前世的美食,但对梅而言,吃不到的食物与不存在于世上没有任何区别。
再加上这个时代特有的糟糕保鲜技术,如果不想吃咸肉,她就只能每天去一次市集买鲜肉。
但今天显然不是什么好时候。
门外的风呼呼地刮着,从梅那扇廉价的皮革窗往里灌。
真是个糟糕的天气。
她想。
本来不想在这种天气出门,但屋里的食物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也就够再吃两顿。如果这大风真是台风前兆的话,即便只是乐观估计,没有食物储备的自己最少也要在旅店硬抗至少半天时间。
当然,也有可能不是台风的前兆,只是普通的刮大风,但梅实在不想用自己的肚子打赌。
没有天气预报的时代就是这样麻烦。
女巫备好零钱,推开房门。
暴风直扑面门,险些将她吹回屋内。
尽管环境算不上太好,但少女还是顶着狂风缓慢前行。
就这样的天气,也不知道市集还有没有人贩卖食物。
没有网络没有电话的年代,想知道对面是否营业的唯一手段就是去看一眼。
早知道应该多做一个望远镜的。
本以为自己会是整条街上唯一一个、至少也是仅有的几个人。
但现实恰恰相反,路上的行人一点也不少,甚至可以说相当之多。
唯一值得注意之处就是,街道上所有站着的人几乎都是同样的装扮:
覆盖全身的皮革外衣、手杖、圆顶礼帽……
……以及一个完全遮住面部、形如鸟嘴的面具。
梅心中一沉。
现在离市集只差两个路口了,但她已经没有心思继续前进了。
不,现在就算是已经走到了集市门口,梅也不会更进一步了。
尽管已经还隔着一段距离,但显然有人注意到了梅。
一个带着鸟嘴面具的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对着梅摆了摆手,那意思相当明显。
梅没有做任何挣扎,转过身,在身后的目送中,毫无留恋地折返回去。
回到旅店后,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烈酒擦拭了一下身体。
她不知道这是否有用,但在这个技术落后的时代,这几乎就是她唯一能有的消毒手段了。
烈酒浓烈而刺鼻的气味熏得她睁不开眼,让她全身都是一阵冰冰凉凉的,隐隐约约有一种醉醺醺的感觉,却让她感到一丝不确定的安心。
随后,她用稻草堵住房间内她能找到的所有缝隙,尽管屋内还是有风刮进来,却小了很多。
做完这些,她又用巫术让壁炉的火焰爆燃起来,尽可能地保持屋内的炎热与干燥。
这就是她所能做到的全部了。
在这件事上,作为女巫的梅并不比其他凡人更安全,毕竟她根本不会任何治愈魔法。
昨天应该多买点食物的。相同的身体状况下,能额外补充蛋白质的人活下去的概论远比忍饥受饿者高。
但现在已经来不及了。从他们站着的位置来看,市集恐怕也不怎么安全。
梅的脑海中开始浮现起前几天的记忆,想起了她第一次前往碎岩大学时的路上所看见的,那些通过惩罚自己来乞求神明怜悯的家伙。
那些在路上鞭笞自己的苦修士们不仅不会减缓灾厄的蔓延,倘若他们其中有人染疫了,那么将自己打得鲜血淋漓时,那些溃烂与血液会进一步地加剧瘟疫的传播。
时间已经过去很多天了,如果那个时候自己已经被感染了的话……
梅将这些想法尽数压下,暂且不去理会。
少女蜷缩在床上,几乎无事可做,只能无所事事地开始练习起魔法来消磨时间。火焰在她手中排列成各种不断变换着的图案,随着她不断地放空心神,掌心火焰的形状也愈发混沌。
直到某一刻,它彻底团成了一个球,在梅的手中静静跳跃着。
屋外狂风的呼啸声越来越大,窗外开始出现噼里啪啦的动静,就像是有人在拿小石子不停的砸自己的窗户一般。
开始下雨了。
听着窗外雨声,梅的眼神愈发空洞,甚至开始产生了倦意,强烈的困意让她的双眼不自觉地想要合上。
反正待在屋内也没事,多睡一会还能节省一些食物。
少女索性挥挥手,熄灭了手上悬浮的火球,将身子蜷缩起来,钻进了被窝之中。
屋外是风雨咆哮,屋内则是柴火噼啪作响,夹杂着少女均匀悠长的呼吸声,一片安宁祥和。
睡梦之中的梅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只是很突兀地从沉睡之中醒了过来。
不知何故,她有一种感觉,自己似乎睡了非常久的时间。
她隐隐约约地感觉自己好像中间苏醒过几次,又很快睡了过去……
用睡可能不太准确,更像是,昏迷?
随后,她下意识地张开嘴,想要呼吸一下,却感觉肺里有点痒痒的。
“咳……咳咳……”
一开始只是轻微地呛了一下,随后咳嗽逐渐猛烈起来,直至无法抑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