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教会,黑火药 第44节

  她想着,嘴角的弧度不自觉上升几分。

  夜莺完全不曾理会姐姐那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笑容,只是从不知何处掏出一张羊皮纸:“姐姐,这个是什么?”

  “啊,只是些数学。”茉莉捏着羊皮纸的一角,向夜莺介绍着,“是几个很简单的计算。”

  家族的课程教育中有自然哲学与数学。

  尽管可能没什么实际应用的机会,但是如果在社交场合听不懂别人在说什么,那对于家族而言就意味着失礼。

  因此,夜莺与茉莉总是会有自然哲学和数学相关的课程,以确保她们不会愚昧无知。

  卢因也要学,但他是因为要计算火炮弹道和火药装填。

  在都有基础的情况下,夜莺很容易就看出了这些计算和公式究竟代表着什么样的图形。

  “姐姐,”她语调如她的眼神一般空洞,完全听不出感情,“你知道这些式子是什么吗?”

  “只是些解析几何,几个互相嵌套的椭圆。”

  夜莺盯着茉莉那双清澈的金色双眼,能从中看出自己的姐姐并未说谎,而是真的在这么想。

  尽管已经习惯了姐姐的……天真……但夜莺还是感觉到了一股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明明都把团画出来了,姐姐居然没发现哪里不对吗?

  尽管夜莺的眼神依旧麻木空洞,但是身为姐姐,茉莉还是能感受到妹妹的情绪变化。

  尽管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还是试着想安慰一下夜莺:“夜莺,你……想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夜莺长叹一口气,将羊皮纸从茉莉的手中扯了出来,手指划过那几个圆圈。

  “太阳……美神星……大地……战神星……”

  现在,即便茉莉反应再慢,也该意识到了。

  她惊呼一声,又赶忙捂住嘴。

  夜莺也是急忙伸手,也将姐姐的嘴捂上,但为时已晚。

  二人就保持着这么个不太舒适的造型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万幸,那声叫喊被茉莉本能地压低了,以至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在沉默许久,确定母亲的房门没有打开后,二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了一口气。

  茉莉双手合十,对着夜莺不住道歉。

  随后,她捡起慌乱中被夜莺扔掉的羊皮纸,带着几分不敢置信道:“这是日心说的计算?”

  梅和自己要了家族资助的天文学家的观星记录……

  没几天就送来了几道数学题……

  刹那之间,一切都通顺了。

  “看起来确实如此。”妹妹的视线再度扫过羊皮纸,“椭圆……真是大胆的设想。”

  但是这样的话,为什么群星在我们的视角里没有偏移?

  大地上的事物为什么没有被甩出去?

  夜莺思索着,而后抬起头,漠然地看着自己的姐姐:“烧掉吧。这东西不能让人看见。”

  茉莉迟疑了一阵,随后有些不舍地点了点头。

  作为信徒,她也知道日心说在教会眼里意味着什么。

  与此同时,茉莉心中还在想其他东西。

  梅,在研究这么危险的东西吗?

  尽管已经知道梅作为女巫,研究黑魔法的罪名可比日心说严重得多,但茉莉还是忍不住为她担忧着。

  夜莺看着姐姐忧心忡忡的模样,只是觉得自家姐姐作为女巫,有梅小姐这样的异端交友,倒是意外地非常合理。

第六十六章 餐厅与后厨

  看着姐姐呆呆傻傻的模样,夜莺于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一把抽走对方手上计算着天体轨道的羊皮纸。

  “姐姐,你身为女巫,居然还有闲心关心异端吗?”

  夜莺的轻语让茉莉从恍惚中醒了过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放过了这个话题。

  贵族大小姐的表情再度恢复正常,对着自己的妹妹露出平和的微笑,姑且将焦虑抛之脑后。

  “那开始今天的魔法课程吧,我们昨天讲到哪……”

  “我觉得可以试着释放黑魔法了。”

  “诶?”

  茉莉愕然,看向自己的妹妹。精致如陶瓷娃娃般的脸上,麻木空洞的金色双眼依旧看不出多余的情感。

  但出于姐妹之间的奇特感应,少女能感觉到自己的妹妹的态度是认真的。

  尽管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但茉莉一直在努力将其推迟。

  “还是再多学些理论吧,释放魔法毕竟是很危险的事情,要是失败了会有很严重的后果。”茉莉有些慌乱地劝说着夜莺,甚至尝试恐吓威胁,只为了再拖延些日子,“甚至我自己都不敢随便施法。”

  然而这话语完全吓不到夜莺,她只是语气平淡地问道:“会有什么危险?”

  小女孩一指枕头旁边装死以降低存在感的玩偶,这举动甚至让那个可怜的小东西颤抖了一下:“姐姐甚至还有心情赋予一个玩偶生命。”

  茉莉无言以对,但她还是摇头,态度坚决道:“不行!你现在还不能释放魔法!”

  看着姐姐这幅坚持又倔强的模样,夜莺终究是点了点头:“好吧。”

  茉莉松了口气。

  尽管因为不愿夜莺向母亲揭发自己而教她魔法,但作为姐姐,茉莉还是不想自己的妹妹与诸如巫术、女巫之类的东西扯上关系的。

  眼见自己成功又拖延了一天,这一次,贵族少女脸上的微笑变得真诚了不少。

  小女孩看着姐姐纯净的笑脸,心中毫无波澜。

  真好哄。

  她想。

  ……

  茉莉与夜莺都觉得,自己已经有些习惯了晚睡一阵的作息。

  在清晨的餐桌上,两人的精神远比前几日好多了,甚至已经恢复到了熬夜之前的模样。

  伊翠丝站在杜威的身侧,看着两位小姐的精神状态,大致验证了自己每晚半夜点燃的助眠熏香的效果。

  女仆们在伊翠丝的指挥下依次端上食物,子女们在母亲的眼神示意下进行着有节奏地礼貌交谈。

  在绝大多数贵族家庭中,只有一天之中最重要的晚宴会如此拘束。但在这里,三餐皆是如此。整齐而规则的交谈带着某种僵硬感,但女仆们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甚至她们自己也是这早餐表演的一部分,随着话题节奏为主人们更换着餐具与食物。

  “卢因。”

  一声不太在意的呼唤打断了餐桌上整齐的交谈,所有人都闭上了嘴,手中进食的动作也随之停止。

  餐桌上,那位有些严厉的夫人也停止了指挥,悄悄瞥了一眼自己的丈夫。

  杜威几乎从不参与餐桌上的家族社交,但当他开口时,整个家族都会下意识地认真倾听。

  夫人不满地皱眉看了一下自己的儿子,随后迅速藏起了表情。

  卢因在看见母亲的眼神之后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应道:“父亲。”

  “你让工匠们造了新的火枪?”杜威似乎完全不在意儿子的迟钝与失礼,语调平静地问道。

  夜莺脸上依旧挂着应付母亲的虚假表情,看上去就和每一个同龄女孩一样天真无邪。

  当听见父亲的问题时,她只是和姐姐一样将视线投向兄长,随后迅速撤回来,就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对,”卢因点头,大脑疯狂地运转着,脸色却保持着异乎寻常的平静,“我觉得多带几支火枪,以后如果遇上生死搏杀,打一发换一把的话,就更有可能活下去。”

  夫人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自己的儿子在身上绑了五六只枪……

  “卢因,那是个什么装扮,真是太丢……”

  “没错,”杜威说,“到了那时,活下去就是一切,你做的很对。死人可没资格讲究体面。”

  夫人的话说不下去了,只能硬生生地咽回去,在餐桌上继续保持着沉默。

  接下来的就餐伴随着沉默,夫人没有继续指挥着子女,只是在沉默中吃完了早餐。

  餐后,趁着课程还没开始,茉莉悄悄溜到了后厨。

  那里,一位胖乎乎的厨娘正在收拾着。对于茉莉的到来,她并不意外,只是仍在唠唠叨叨地说着:“小姐,您不该来的,要是让夫人看见的话……”

  “没关系,母亲不会来这里的。”她说着,与厨娘一起打包着早餐剩余的厨余边角。

  这座宅邸之中的几乎所有食物,都是从家族自己的庄园里产的肉和果蔬、面粉,并且主家每餐只吃其中最好的部分。

  而剩下的部分,虽然说是边角,但这大块大块的内脏、附骨肉以及挑剩的菜叶、筛出的粗面粉,对一般的小贵族或是小商人而言都是顶好的食材。

  在这个没有冷藏技术的时代,主家与佣人帮工们一起吃,也依然会剩下很多食材浪费掉。

  如果不是亲自来了后厨,茉莉甚至都不知道家中竟然每天会消耗掉这么多吃的。

  “小姐,这几天买肉的人少了很多,不一定能卖出去多少。”

  “没关系,能卖多少就卖多少。”她说着,终于收拾完了最后一片菜叶,用清水洗了洗手。

  为了保证身上没有沾染气味引起母亲怀疑,茉莉没有去收拾内脏和肉:“和上次一样,一成收入作为报酬给你和你的表兄。剩下的换成面粉,请他辛苦一下,送给城里的穷人。”

  “您不需要这么做的,这周您都来过三趟了,”厨娘咕哝着,有些含糊不清,“城里那些吃不起饭的大部分都是异教徒,不必对他们这么好。”

  “那也有一小部分信徒,不是吗?”茉莉将装满果蔬的麻袋递给厨娘,面露微笑,“况且,教导过我们,要爱世人。哪怕是异教徒也有活下去的权利。”

  厨娘看着茉莉的笑脸,长叹一声。

  作为一个上了年纪的家伙,自己实在很难拒绝一个小女孩这样的笑容。

第六十七章 住所与册封

  “……所以那个被暴民们烧死的可怜家伙根本不是女巫,只是个和邻居们关系不好、失去了所有家人的老妇人……”

  梅在市集采购食物的同时,白桦饶有兴致地站在一旁,讲述着自己知道的一些女巫审判案。

  那津津有味的模样在梅看来,简直就像某些心理扭曲的家伙。

  也有可能不是“像”。

  这家伙甚至讲得眉飞色舞的,丝毫没有为受害者悲伤的模样,以至于那些商贩们看向白桦的眼神都带上了惊恐。

  世界上就是人偏好这种残忍血腥之事,梅记得第一次和白桦见面时,对方似乎就表现出了对血案本身超乎寻常的某种诡异热情。

  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她对此实在是不感兴趣,只是时不时敷衍两句“嗯”、‘哦’,却不想白桦似乎对这敷衍态度有了误解,反而说得更起劲了。

  好在因为某个修女见习的缘故,女巫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了耳边会有奇奇怪怪的动静,完全做到了充耳不闻,极尽忽略敷衍之能事。

  一阵恶臭传来,同时熏的两人皱眉,却也终于让白桦闭上了嘴,不再讲述她那些不知道哪看来的奇奇怪怪的案件。

  梅顺着恶臭的来源看了过去,在巷子口,被吊死的尸体被绳子挂着,悬在地上,摇摇晃晃。

  粘稠的黑色液体从那些有些肿胀的身躯滴落下来,拉出长长的丝线,像蜘蛛丝般在阳光下随风摇晃。

首节上一节44/176下一节尾节目录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