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回廊时,梅开口了:“我遇上麻烦了吗?”
“麻烦?不至于。你是和他说了日心说吧?”他说着,停下了脚步,“伯爵不会去教会举报你的,他是个体面人。”
“能帮我转达一句话吗?”她说。
城防官转头,看向那个少女。
她金色的双眸之中没有丝毫愤怒、不甘,一如既往地平静。
“转达什么?”
梅将望远镜递给了洛克。
“四十三天后,请务必让他亲眼看一下美神星。”
洛克困惑地收下了望远镜,茫然点头。
梅转身即走。
就在梅刚踏出校门的一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动静。
一颗小小的脑袋从梅的身侧探了出来,笑嘻嘻地看着少女:“亲爱的,你也刚好结束了吗?”
梅后退两步,转过身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红发少女:“你的文献查完了?”
白桦耸耸肩:“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驱魔人摆摆手,不想聊这个话题,随后背着手,轻轻一跳跃到女巫的面前。
“不说这个了。亲爱的,刚刚在上面,你有没有听到有什么人说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少女笑容灿烂,脸上尽是期待,“比如说……大地绕着太阳转之类的?”
第六十四章 裁判官与日心说
面对着笑吟吟的少女,梅依旧是神色冷淡。
“我没有遇见任何提及日心说的学者。”
白桦看着梅,露出思索的神色,随后放松一笑:“是吗?玩得开心吗?”
“还行,”梅强行换了个话题,“你看起来心情不错?”
“多亏了亲爱的帮我查出了凶手,我得到了一大笔奖励。”说话间,白桦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的袖口,视线仿佛能穿过衣袖,看见上面的天使执剑。
很快,自己就不会只是个见习了。
她脸上的笑容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真诚。
梅其实不太想知道白桦口中的奖励是什么,她只是想转移一下话题,免得对方一直追问细节。
趁着对方暂时沉浸在满足的情绪之中,梅选择小幅度转身,试图在不引起对方注意点情况下离开。
刚走几步,梅顿觉不对,转头一瞥。
果不其然,红发少女正笑着,悄悄跟在自己的身后。
就在女巫转头的瞬间,驱魔人递过来一只玫瑰,随后笑容愈盛,还装模作样地摆了个忧郁造型。
“……”
梅看了看玫瑰,又看了看男扮女装的少女,终于忍不住问出来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你的玫瑰花是从哪里掏出来的?”
白桦一挑眉毛,露出一个自以为非常帅气的笑容:“哦?亲爱的,你想知……”
“算了,不用告诉我。”梅转身就走。
刚迈出一步,却感觉自己衣袖被人扯住,顿觉无奈,正要问问还有什么事,转头却看见红着脸的少女,低头轻拉自己衣袖。
此时的白桦散发出了与平时那副轻佻公子哥完全不同的气质,红扑扑的俏脸让她在梅的视角里看起来充满少女感,完全就是一副不谙世事的青春少女娇羞模样。
如果这红晕真的是娇羞,而不是被自己气出来的就更好了。
梅看着眼前少女这幅“话说一半被迫硬生生憋回去”的痛苦表情,并无太多表示,只是默默将头别了过去,假装四处看风景。
尽管看不见对方的脸,但梅还是听到了一声轻微的无奈叹息,轻拉自己衣角的双手适时松开了。
既然已经挣脱了束缚,梅直接无视了一脸幽怨的白桦,就此离开了大学。
当梅抵达旅店,正要进屋的刹那,身后却传来了一阵车轮滚动的动静。
她很想假装没听见,但是逃避显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转头,看见的依旧是白桦那张笑嘻嘻的脸。
梅于心中默默叹了口气,开门放她进来。
进屋之后,白桦依旧是和之前一样,老老实实地坐在梅的床上,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梅却是一指门外:“出去,我要换衣服。”
因为路上遇见了白桦,导致了这件长袍没有发挥任何作用。为了在她面前不表现得太过可疑,梅全程都没有遮住面容,被观景台上的学者们看清了长相。
而且这衣服穿起来也很不舒服,像是披着麻窗帘,又沉又糙。到了住所之后,梅唯一的想法就是赶紧把这东西脱掉。
等到换完衣服后,梅对着门口喊了一声,白桦才再度进入屋内。
梅此时做好了成为倾听者的准备,将屋内的水尽数倒光,以免对方在说到口干舌燥之时还能润嗓继续。
“亲爱的,你可真无情,我话还没说完呢。”白桦说着,坐到了梅的身边,“你不打算问问抓捕情况怎么样吗?”
梅看着白桦,很认真地回复:“不是没抓到吗?还有什么额外情况吗?”
白桦沉默,而后尴尬转头,也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嗯?”在逃避提问的目光游离中,她似乎发现了什么,伸手一指书桌,“那是什么?”
梅顺着对方的视线看了过去,心中暗啧了一声,但又担心对方看出破绽,语气平静道:“数学。”
白桦面露好奇之色,起身走了过去。
借着壁炉的火光,她勉强看清了上面的数字和计算。
“这是你算的?”
是茉莉帮我算的。
“对,是我自己算的,没人帮我。”
白桦转过来,背光时脸上一片漆黑,看不清脸。
她的手指着纸上的某个位置,根据记忆,那里应该画着几个圆圈。
“这个,算的是天体运行吧?”尽管用的是问句,但这语气却相当肯定。
白桦的语调平淡,完全听不出任何攻击性,但梅又看不见对方的表情,无法确定对方的心情。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白桦的背后是教会。
女巫的右手自然地垂下,靠近了枕头。
她的枪就放在那。
“日心说……是异端学说呢……”白桦侧了一下头,似乎是在看向窗外。火光短暂地映在她眼中,让她翠绿的双眼看起来水汪汪的,“你没有看见沙龙上有提及日心说的异端,因为你就是那个异端,对吗,亲爱的?”
“你要把我举报到教会吗?”梅说着,摸到了枪柄。
“你知道被教会知道了会发生什么吗?”她的语气在梅听来就像是在恐吓一般,“火刑可是非常痛苦的。”
梅没有理会少女的话语,目光牢牢锁定对方的腰间。她知道,白桦腰间也别着一把枪,自己拔枪的速度必须比对方更快。
屋内的气氛沉默而压抑,屋外呼啸的风声也吵得人心烦。
沉默之中,白桦抢先一步动了。
羊皮纸被丢入火堆之中,变形扭曲,逐渐被火焰吞没。
红发少女转过头,火焰照脸了她的半边脸,终于让女巫看清了驱魔人的表情。
少女脸上带着无奈的笑容,就像是那种“看见了好友的恶作剧,却没有因此而生气,反而会说对方幼稚”的表情。
“……”梅悄悄将枪塞回枕下,面无表情地与少女对视,“你不打算举报我吗?”
“怎么说呢……”她耸耸肩,似乎在想措辞,站在原地“嗯”了许久,才重新开口,“这种事情应该归经学部的教士老爷们管,而我只是个无足轻重的驱魔人,不该多管闲事。”
“你一开始的架势可不像是不想管。”
白桦听着梅的话语,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第六十五章 朋友与恩情
“亲爱的,作为……信徒……我确实应该给经学部写封信,”白桦轻叹一口气,似乎是为梅的反应感到小小的伤心,“倘若是别人被我发现了,这会儿大概已经被经学部的哪位司铎带走了。”
梅挑眉,白桦的坦诚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她还以为对方会稍稍遮掩一下。
“不过是你的话……”白桦挠了挠头,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态,“那我什么都没看见。”
或许是看见了梅困惑的目光,少女有些无奈地扶额,用一直近乎无语的语气自言自语道:“一定要我说得这么清楚吗?”
她一个快步向前,蹲下身,与梅面对面。
这个距离之下,梅感觉自己只要稍一用力,就能给对方一个头槌。
与女巫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不同,少女脸上的表情相当认真,甚至可以称得上严肃:“你救过我的命。如果这个时候我去找经学部,那我的行径就等同于背叛。”
她看着梅,弯下的腰逐渐挺直,随后缓缓远离了梅,再度回到火炉旁,喃喃自语:“……而且我也不会出卖朋友的。”
“什么?”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正好盖住了少女的呢喃,以至于女巫完全没听清她的话语。
白桦看着梅,轻叹一声,摇了摇头:“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了,研究异端学说的罪名可是非常重的,拒不悔改甚至会判处绝罚。”
随后,少女轻抚胸口,一手伸向梅作邀请状,用一种歌剧般矫揉造作的语调抑扬顿挫道:“亲爱的,如果你被抓了,我会非常伤心的。”
梅未做反应,只是挑眉看着她表演。
白桦就这么僵在原地,随着时间流逝,身体开始颤抖起来,随后一抹似曾相识的红晕染上她的脸颊。
她放下了手,走到梅的面前,满脸幽怨:“我想让你别这么紧张才这样的。你坐在那不理我,不就显得我像个傻子吗?”
梅看着少女哀怨的眼神,思索良久,终于是点了点头:“说的对。”
……
夜莺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只是静静等待着某个专属的时刻。
直到某个瞬间,她才熟练起身,悄无声息地打开房门,悄悄潜入了自己姐姐的房间之中。
茉莉看着进入自己房门的妹妹,心中知晓今晚也没机会溜出去了。
她已经很久没看见梅和白桦了,真的有点想她们了。
即便心中想着各种事物,茉莉的脸上依旧是那副礼节性的微笑。
“夜安,夜莺。”
“夜安,姐姐。”
睡裙不便提裙行礼,所以两人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而后如前几日一般,夜莺安安静静地来到床边,坐在姐姐的身旁。
看着妹妹空洞的眼神,茉莉没来由地再次感觉放松了下来。经过这几天的私会,尽管并没有聊太多黑魔法以外的事物,但茉莉还是感觉自己和妹妹的关系亲近了不少。
算是魔法课程为数不多的好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