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着梅的面,修女与茉莉同时对着薇薇安摆出了拜姿,低着头,食指交叉,做祈祷状。
“感谢您的奉献,薇薇安姐妹。”
薇薇安只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随后又当着几人的面,将烈酒喝光。
迟疑一阵之后,茉莉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您喝了这么多酒,不难受吗?”
“难受啊,当然难受。喝了这么多,我的脑袋晕得厉害,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我面前旋转。”薇薇安笑着说,“但是不喝的话,我身上就疼得要死。”
奉献、脸上没有痛苦之色的病人、自己身上疼得要死,要喝酒缓解……
梅感觉自己隐隐约约明白了些什么,但又不能确信,看向了一旁的茉莉。
茉莉学着修女一起为薇薇安祈祷几句后,抬起头也看到了梅的眼神,似乎也理解了梅的困惑。
于是她起身,对着梅低声道:“薇薇安姐妹身上,有的祝福。她可以代替别人承受痛苦。”
“不只是薇薇安姐妹,整个宁静长河修会成员身上都有这样的祝福。”一旁的修女补充道,“宁静长河修会替患者们承受痛苦,薇薇安姐妹则替所有的修会成员承受痛苦。”
“……但其实并没有替他们承受伤害,只是在折磨自己而已。”梅评价道
“至少他们能好受一点,更容易活下去。即便最终未能将他们救下,至少他们不是在哀嚎中离去的。”
“……这么做值得吗?”女巫问。
“值得。”大修女说。
第七十六章 药方与通行证
薇薇安仍旧是瘫坐在地上,看起来颇为遗憾,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醉酒,隐隐约约开始有些口齿不清了:“天使们给予宁静长河修会的恩赐已经足够了丰厚了……”
她笑着,浓烈的酒味从她身上渗了出来,让人隐隐有股醉意:“……但我有时会想,倘若我真的能替他们承受疾病与伤害该多好。”
梅无意于评价对方的道德观念,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能替他人承受伤害,那最适合的地方应该是……
本地修女轻轻将这位外来的大修女扶起,拿干布为她擦了擦被烈酒打湿的胸口。
她低着头,似乎想保持一种谦卑的姿态,但终究还是忍不住提醒道:“荆棘冠冕修会的姐妹们从来没离开过前线。”
大修女不再说话,反而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不知道是在叹息还是感慨。
梅则是默默记下了荆棘冠冕修会。
看样子教廷中有人和自己的想法差不多。
思索间,一道身影在梅的身旁摇晃着。那身影轻轻拽了拽梅的衣袖,将她拉到一边。
修女们看见了茉莉的小动作,但都不做理会,继续回去照顾那些贫苦的异教徒们。
“梅,”她脸颊鼓起,隐隐有脸色不善之意,但那毫无威严、反而像是少女闹变扭的模样看起来毫无威慑力,“你为什么要打探伯爵阁下住址?”
“只是些私事。”梅轻描淡写地敷衍着对方,“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茉莉环顾左右,确定没人听得到这里的谈话后,才压低声音开口:“是因为日心说吧?”
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之色,尽管掩饰得很好,但还是被茉莉捕捉到了。
尽管受限于现在的场合,茉莉依旧保持着肃穆,但仍旧是有微不可查的得意之色从贵族少女的脸上一闪而过。
“那些数据、画出来的线条未免也太明显了。梅,这种事情是瞒不过我的。”她语速飞快,像是想略过这个话题一样。
“梅,这可是异端行径。”她满脸认真地劝着自己的好友。
梅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同样压低了声音反问道:“比女巫更严重?”
茉莉语塞。
在一片相持的沉默中,梅与茉莉就这么对视着,耳中只有身后患者们微弱但并不痛苦的呼吸声,与咳嗽声交织着。
好在这沉默很快就被茉莉主动打破:“好吧,我告诉你。”
现在梅的心中着实有些意外了。眼前的少女明明一副不愿告知的模样,居然又改变想法了。
似乎是看出来梅心中所想,茉莉只是双手垂在腰前,很认真道:“我确实不希望梅研究这些危险的东西,但我相信梅。伯爵阁下的宅邸在……”
女巫将贵族小姐的告知尽数记下,随后问道:“你是怎么熬过瘟疫的?”
作为贵族小姐,修女们敢让她一同照顾患者,显然是笃定瘟疫不会伤害她。
就茉莉那跑两步就开始喘的体格,梅很难相信对方是硬抗过了一波瘟疫。
“伊翠丝女士……熬制了一种草药,能快速治愈瘟疫。”她掏出一张羊皮纸,交给了梅,“我抄了几份,但是材料实在太难找了。伊翠丝女士找了很久,也没找到多少。”
她指了指羊皮纸上:“伊翠丝说她找到草药的地方应该还有一些,但是她已经找不出来了。父亲已经派人去找了,但是直到现在都没有消息。”
梅接过牛皮纸扫了一眼。得益于她那个会煮草药治病的养母,梅姑且还是认识不少草药的。
甚至可以说,这羊皮纸上写的所有药草她几乎都认识,除了茉莉口中很难找的那个。
明月兰?梅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么奇怪的草药。
羊皮纸上标注了采集的位置,还额外备注了独角兽的居所会囤积很多明月兰。
“药方上怎么还有封建迷信的内容?”女巫在心里如是说。
这想法也只是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很快便不再在意。
在一个真的有女巫巫术、食尸鬼、神明赐福与奇迹的世界,有独角兽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就在梅默默收下药方,即将离开时,茉莉突然又叫住了她。
“拿着这个,不记名的。”茉莉说着,又递给梅一张纸,“父亲为了方便我自由出行,特意为我签署的。”
她看起来像是遇见了什么意外惊喜:“我都做好了被拒绝之后偷偷溜出来的准备,没想到父亲一下子就同意了,还让我与修女们同行。”
一张通行证,没有署名,盖着市民议会的印玺,看上去像是批量制作的。
“我一直和修女们在一起,其实不需要这个。”她说着,又指了指远处的一个背篓,“梅,那里面都是食物,你拿回去吧。”
她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我本来想在这里喂完病人,再请交接班的守卫给你送过去的。既然你来了,那就直接带走吧。”
贵族少女又转了个圈,指了指不远处堆放着的食物:“我们现在不缺吃的。”
梅看着少女的模样,并未推辞,临行前拿走了少女为她准备的食物。
过了一阵,放好食物,再度离开了旅店。
伯爵家相当远,几乎要横穿全城了。
在叫不到马车的情况下,梅只觉得行路分外麻烦。
等到她抵达伯爵的宅邸时,时间已经入夜。
刚刚好。
潜入市民议会的难度可比宅邸大多了,梅没有信心跑到市民议会远远看一眼伯爵再跑回去,中间还不被任何人发现。哪怕只是被人瞥见了自己在眺望伯爵,怕是也是任谁看见都会觉得可疑。
同理,她要是在市民议会门口随意找人问一下伯爵近况,或者无缘无故拜访,怕是一样会被认定为可疑之辈。
且进入市民议会,也未必能见到伯爵。
既然如此,那也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或许是受到了瘟疫的影响,私兵们的数量明显少了很多,彼此间又站得很开。
梅并未着急潜入,而是在巷子口蹲守着,默默估算着私兵们巡逻的时间与位置。
第七十七章 纯洁的少女与独角兽
伯爵确实病了。
梅踩在窗沿上,悄悄地从马赛克玻璃窗向内窥探者。
很多瘟疫医生围绕在伯爵床边窃窃私语,不时点头或是挥手,像是在交流着什么。
瘟疫医生的身旁,一位身穿灰白色修女服的修女低头作祷告状,衣服后面的神圣八角星似乎在闪烁着光华。
伯爵本人看起来很清醒,除却咳嗽吐血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适,还不时与医生们聊些什么。
但他浑身上下都是乌青、溃烂以及渗出的脓液,但看外貌完全就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
看样子来宅邸的决定是正确的,反之就是白跑一趟了。
梅看了一眼圣杖,一点反应都没有。
伯爵还不能死,梅还等着他替自己找日心说的资料呢。
梅手一松,脚一蹭,从窗沿跳了下去,再度隐没入黑暗之中。
……
今日没有外人打扰,加之昨夜跑了一晚上,梅几乎是一觉睡到了中午。
不管是茉莉、白桦还是薇薇安留下的面包,全都变得又冷又硬,完全无从下嘴。
梅选择用火腿切片就着温水充当早午餐,吃饱喝足后,拿上圣杖,朝着羊皮纸上所说的采药地走去。
若是能骑马,那地方就算相当近了,但对梅的双腿而言,这距离可算得上相当远了。
当梅抵达药方上所写的瀑布时,时间已经接近黄昏。
女巫拿出药方对比着,试图寻找那株药材。
“会在夜间发出月色光华……”梅的视线扫过一片草地,并没有什么显著符合特征的草药。
倒也正常,要是那草药非常显眼,早就被伊翠丝摘走了,哪还轮得到自己找。
好在过去帮养母在大山里找草药的经历为梅养成了极好的耐心,她没有丝毫的抱怨,开始在周围近乎漫无目的地搜寻起来。
山很大,可疑的地方很多,唯一寻找明月兰的办法就是保持耐心一点一点找下去。
至于去找独角兽的居所……?
这里哪来的独角兽?
梅在碎岩城周围生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独角兽。
就凭乡下的迷信程度与流言的扩散速度,只要山间有哪怕一匹野马,甚至一匹野驴,都会被传成漫山遍野都是独角兽。
既然自己没听说过相关传闻,那这里就是肯定没有。
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有,这种东西只有内心纯净的少女才能接近。自己现在是孤身前来的,身边哪有纯净的少女?
梅对自己的自我认知相当清楚,即便抛开道德品性之类抽象之事不谈,自己的手上可是实打实的沾着人命呢。
仅此一条,就与纯洁毫无关系。
抱着这样的心态,梅走过了瀑布的一侧开始搜寻起来。
寻找草药是个麻烦的活计,又繁琐又耗时间,但梅早已习惯这种生活,便是心如止水,耐心地寻找着。
直至落日西沉,正当梅以为此处大抵不会有明月兰时,她转了个身,想换个方向继续寻找。
正当此时,却觉得眼角余光瞥见了什么。
她转过头来,目光搜寻着。在一个特定的角度中,梅看到了树林之中某处隐隐闪烁着明月般的光辉。
那个位置相当刁钻,只要往前半步或是后退半步,那光华都会从视线中瞬间消失,归于黑暗。
“这就找到了?比预想的速度要快?”
女巫环顾四周,确定周围没有任何贵族私兵,才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