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退一步,随后郑重地向着梅行礼。
“感谢您的慷慨,梅小姐。那些因你而获救者,将永远记住你的仁慈与善良。”
“我不需要他们记住我的名号,如果可以,提都不要提到我的存在。”她指了指那三个背篓里的明月兰,“这些能救多少人?”
“至少能救四个街区。”她脸上的笑容非常真诚,是发自内心地为那些病患们感到喜悦,“明月兰,再配合药砂,城市里至少一半的患者能得救。”
“……什么药砂?”
第八十六章 流浪者与药砂
药砂的来历众说纷纭。
这东西是突然出现在城中的,在瘟疫扩散时同时出现在城中,就像是有天使实在看不下去碎叶城的惨状,专门下凡交给人们的一样。
尽管不知道药砂的来历,但市民议会的内部看法是,这是勒姆人住的街区里流传出来的,专治瘟疫的药剂。
即便是外邦人也分成了很多不同的民族。勒姆人就是自海滨州外逃难而来,大大小小的异教外族之一。
他们总是神神秘秘的,留着除了教会和学者之外几乎没什么人能搞懂的信仰。在城中人眼中,他们大抵也与巫术或是别的什么神秘之事相关。
每次这些人的怪异之举被人查到,守卫与教会总是简单地将其斥之为迷信,呵斥几句抓些人再罚些钱款再抽几鞭子,就结束了。
在不传播公开宣扬和研究异端信仰的情况下,比起信仰,市民议会和本地教会更在乎他们交不交税。
异教徒要缴纳额外的税款,这让他们在城里留下了一条命。等到他们交不起不信者税时,才会有一条绞索等着他们。
就他们这幅完全被城市孤立的生活状态,梅实在很难想象这些人愿意全城发药抑制瘟疫。
“不是所有异教徒都是坏人,梅。他们和我们一样,只是普通人而已。”茉莉像是担心梅误会什么,急忙解释了一句。
说完,又摸了摸独角兽的脸颊。
看得出来,美丽少女的轻抚让它颇为受用,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完全就是一匹已经被驯服的骏马。
梅对于异教徒是不是坏人这点并没有过多纠结。
虽然平日里没展现出来,但她知道自己的观点在教士们看来,恐怕与异教徒没什么区别。
梅不相信哲学概念上的神,倘若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在她看来至多就是某种高位生命。
此想法恐怕比异教徒还恶劣得多。
因而她也不会如大多数信徒一样,简单粗暴地将异教徒等同于恶棍。
况且,他们想做什么和自己有什么关系?自己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只要不影响自己,不管是勒姆人真心想救人还是有什么阴谋诡计,都随他们去。有什么事让城里的贵族老爷们去烦恼吧。
在梅发散思维的同时,茉莉仍旧在轻抚着独角兽,而独角兽则回以温顺的低鸣声。
“梅,给它取个名字吧。”
她捧起那张马脸,对其一笑,征求起独角兽的意见:“可以吗?”
那传说中的生物仍旧是发出一声温顺的嘶叫声。
“那就叫你……”
应该会给它取名小黑吧。
“小黑,怎么样?”
果然。
名为小黑的独角兽四只蹄子乱蹬着,看起来颇为满意。
梅此时倒是有些好奇,这家伙是对“小黑”这个听起来像猫狗的名字而开心,还是单纯因为有了名字而喜悦。
……
回到旅店后,独角兽非常自然地就呆在了旅店的稻草堆上,看那样子是不打算离开了。
梅对此毫无表示。
反正自己根本拦不住它,它爱上哪上哪。
随意丢给它一块咸肉后,梅就回床上躺着了。自打瘟疫爆发起始就没怎么睡到自然醒,这一次,她打算好好睡一觉。
刚获得自己名字的小黑也没有多闹腾,躺在稻草堆上打滚玩,倒是不怎么吵闹。
门口突然的敲门声打断了梅的安睡。
她有些烦躁地挠了挠有些毛燥的头发,拿起枪贴在腰后,随后才打开了大门。
梅想过门外的很多种可能,但对方的打扮还是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敲门者看起来是个瘟疫医生,深邃的双眼透过面具直勾勾地锁在梅的身上。
女巫瞥了一眼对方身后。
没有其他人,这家伙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奇怪,一个瘟疫医生来这里干什么?
“你染病了。”他开口了,面具之下是粗糙模糊的声线,听不出感情,也听不出性别。
“我已经好了。”出于最基本的谨慎,梅决定无论对方想干什么,都得将其回绝。
然而那个瘟疫医生就像是完全听不懂梅在说些什么,又或者是他完全无视了梅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这个给你,能治好你,免费的。”
随后,不由分说地要将什么东西硬塞到梅的怀里。
梅猛然侧身一躲,下意识看向那东西。
第一眼看上去像是一个骰子大小的无盖小木盒,里面塞满了灰色的沙子。
再一看,木盒之内的东西像是某种液体,涟漪上还反射着不知何处而来的光辉。
又是一个恍惚间,盒内之物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整块实心固体,还颇为光滑。
直觉告诉梅,那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少女来不及细想,再回头,却发现那个瘟疫医生已经消失不见。
这下子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情况不对了。
梅赶紧躲到墙边一侧,点燃三颗火球围绕周身。
小黑也听到了什么动静,不满地叫了两声,跑到了门口。
随后,梅看到,那原本只是对门口动静有着些许不满的独角兽,于看见地上之物的瞬间,长长的马脸上在顷刻之间浮现出了极端的厌恶。
梅只觉得眼前黑影一闪,随后眼前出现了奇怪的亮光。
那光亮来自独角兽头上的尖角。小黑将角戳进了那个方盒之中,那光芒似乎带有某种力量,在其照射下,里面的东西正肉眼可见地减少。
等到里面的东西完全消失后,小黑才再度抬起头,对着梅一阵滋哇乱叫。
梅觉得对方应该是在解释些什么……
……或着单纯只是在骂自己。
反正都听不懂对方的话,梅干脆无视了对方杂乱的叫声,略带警惕地靠近那个小方盒?
“这是什么东西?”
……
“这是什么东西?”白桦问道。
这个年代的人可没什么防护意识,停放尸体的房间里直接就开着窗。饶是如此,这臭味仍旧熏得人难受。
“暂时没有查出来。”与手下人不同,洛克的表情非常平静,像是完全习惯了这种味道一样。
“一些人管这东西叫‘药砂’。”
第八十七章 实验与报告
“这名字倒是非常奇怪,”洛克指了指桌上的小方盒,“这东西明明不是沙子。”
白桦看了一眼小方盒,里面确实不是沙子,而是一整块的晶体。
很多时候,药剂的名字和其本身到底是什么其实没多大关系。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示意对方继续。
“市民们用这东西治瘟疫。很有效。”城防官掀开了盖着尸体的麻布,向异端裁判官展示着那些被刨开的尸体,“内里的损伤修复得很快。不过……”
他拉长了调子,拿了根棍子挑开其中一具尸体的腹部,向白桦展示着里面的结构。
“内脏全都畸变了,大人。”城防官让开了一点,好让裁判官看得更清楚,“我不清楚原理是什么,但这些扭曲的内脏似乎不影响他们的生活。”
“故意解剖人类的尸体可不是正经人该做的事。”白桦淡淡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威胁。
洛克却对此毫不在意:“只是为了靠近真相做出的小小冒犯,当然,您也可以现在就将我下狱,不过您恐怕就得另找人协助您了。”
白桦摆了摆手,将此事轻轻揭过。
这种可大可小的事要是纠结个不停,那真正重要的事就不用做了。
“你的想法呢?”
“我不会管这种事情叫‘治愈’,大人。”
白桦点头,算是认同了对方的说法。
这怪异扭曲、仿若触手交错的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正常人类的内脏。
“这东西的来历找到了吗?”
“证人的证词相当一致,有患者的街区里,会有一个瘟疫医生找上门,然后把药硬塞给那些尚能活动的人。”洛克挥挥手,随后一位守卫拿上来一张地图,“最早的赠药事件都发生在勒姆人的街区附近,但随后周围几个街区也开始出现赠药事件,最后……”
他说着,手指画过一大片区域。
那是大贵族们的居所。
“……那些患病的贵族们也开始收到赠药。
“等我们发现不对劲时,这东西已经扩散得到处都是了。
“除却那些知道内幕的大贵族外,绝大多数人都以为那就是瘟疫医生们研究出来的。甚至连修女们也受到了蒙骗,开始用药砂治病了。
“她们把药砂收集起来,然后按病人的轻重缓急分配。
“根据一位修女告诉我的数据,她们估算现在的药砂可以治疗城里接近一半的患者。我已经找两位大修女交涉请求停止使用这东西了,但您知道的,我无权命令修女。”
白桦点了点头,并没有为难一个城防官,只是随后要来纸笔:“你做的很好,修女那边我会去制止她们。”
异端裁判官让守卫将信送出,随后直接离开了房间,连招呼都来不及打。
有患者的社区街区……
她记得很清楚,梅说过她自己也染过一次疫……
年轻的裁判官随意找了匹骏马,朝着旅店的方向赶了过去。
洛克望着白桦远去的身影,只是不屑地撇撇嘴。
一旁的守卫有些畏惧地看了一眼城防官,小声问道:“大人,真的要这样做吗?”
“那些人是死刑犯。”城防官随口安慰着下属,“不要有太多负担。”
“可是……”
“帕瑟,他们本来就要死了。在死之前发挥点作用不好吗?他们的牺牲能让我们更接近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