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几乎无法指控一位裁判官,他们总是符合当地律法中的特殊条款。
守卫见白桦态度坚决,便是只能对着裁判官身后的少女示以同情的眼神,甚至那少女动人的容貌更使得这同情愈发强烈。
这一次,守卫们将两人请到了审讯室后,便不再如上次一般守在屋内,反而一个个都快步离开房间。
若不是怕白桦生气,他们恨不得直接跑起来。
梅侧头看了一眼,并未对守卫们的表现有更多好奇,注意力迅速回到了审讯室的异教徒身上。
即便对方已经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守卫们仍旧不敢大意,麻绳层层交叠,将其捆缚吊了起来。
“亲爱的,闭上眼。”
梅闻言,不解其意,却看见白桦的表情非常认真。
“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和树林里可不一样,那只是小小的冒犯,现在是真正的折磨。”她说,“我在你记忆里已经很糟了,我不希望变得更糟。就算是我,也不想朋友看见自己最糟糕的那一面。”
“请闭上眼。”她重复道,“求你了,亲爱的。我也会害羞的。”
梅看着少女认真的模样,仿佛真的非常在乎这种事情一样。
于是,梅如她所求般闭上双眼。
“谢谢。”一声语调依旧轻松,但是已经带上了几分冷硬。
梅看不见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听得见那声惨嚎。
异教徒的嚎叫微弱又凄惨,远比树林里要凄厉得多。
白桦并未直接问话,而是先折磨了对方一番。
这嘶哑的惨叫持续了很长时间,随后逐渐停止,不知是因为白桦停止了折磨,还是因为对方已经彻底脱力。
随后,一声冰冷的话语响起,是梅从未听过语言。
这音色显然是白桦所说,但这语气却和梅记忆中的白桦截然不同,带有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问话声再一次响起,这次梅听懂了,但语气中的冷意加重了几分:“你是从哪来的?”
白桦说得对,刑讯室的折磨远胜树林间。原本还异常硬气的异教徒,在监牢内的折磨之下,终究是撑不住开口了。
异教徒的嗓子哑得厉害,口齿并不清晰,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
“枫叶州……”
听这答案,梅也回忆起了自己看过的地图,眉头也是不自觉地皱起。
枫叶州与海滨州一样,与异教徒的土地接壤,但它是属于中央教廷的。
至少最近一百年间属于中央教廷。
在教廷统治下生活的异教徒吗?
白桦显然知道的比梅多。她并未因对方的话语有任何思考,几乎是立即接上了下一个问题:“你在枫叶州,为什么会大老远跑来海滨州?”
“前线,来了一位,使者,”异教徒费力道,“她,让我们,来这里,刺杀军官。”
“她说,我们,马上就能,从异教徒手,手上,抢回我们自己的土地……”说到这,他仿佛受到了某种刺激,言语突然流畅了起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女巫与炼金术师
所有的信息就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无论白桦怎么折磨,异教徒都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比起白桦对于战争事态的热衷,梅更关心其他的事情。
“那个女巫,她在哪?”
梅的问题让明显已经有些上头的白桦冷静了下来。
少女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好友还在一边旁听着。
她轻咳一声,似要缓解方才失态导致的尴尬,而后表情又是阴了下来,并未多言,只是冷冷地看着异教徒。
异教徒搞不清楚两人之间的关系,但他已经看不太清的双眼还是能勉强看懂白桦的表情。
于是,他断断续续地回答了梅的问题。
“她是个,炼金,术师。使者,教,教她炼金术,让她先来,执行,任务。”
炼金术?
这可和自己记忆中代表原始化学的炼金术差的太远了。
显然白桦也不能接受这种结论,她冲上前,拎起这家伙的领子,厉声道:“小子,都到这时候了你还在说什么蠢话?!你以为我蠢到连炼金术和巫术都分不清吗?!”
“炼金术,不是,巫术……?”异教徒发出了迷茫的反问。
梅闭眼旁听,面无表情。
炼金术和巫术不同,往往被视作自然哲学的一部分。
事实上也确实是自然哲学的一部分。
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前世,女巫都是一个宽泛的刻板标签,并没有准确的定义。
精准定义女巫含义的往往是纯虚构的文艺作品,而且和神话传说中的女巫除了共用一词、以及和魔法巫术相关外,几乎没有任何关系。
甚至不同的文艺作品有着设定,其中还会互相矛盾。
但肯定与炼金术没什么关系。
梅不是很想将那个仪式视作炼金术,那东西怎么看都更像是某种魔法仪式。
她听着眼前这人挣扎的动静,听着他古怪的口音,很快就释怀了。
从这口音听起来,这位异教徒根本没受过多少正常的教育。
炼金术与自然哲学只有在受过教育的学者和贵族之中被视作是自然真理。
但在愚昧的乡民之间,即便知道了这两个词,恐怕也只会把它们当成巫术的同义词。
“她在哪?!”白桦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再纠结这点语义分析,语调陡然扬起。
狱中囚犯抬起头,奇怪地看了一眼白桦,艰难开口道:“被你杀了。第一个被,被你砍头的,就是她。”
监牢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白桦茫然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双唇歙动,似有千言万语。
“这么容易就杀了……?”她喃喃自问,脸上居然露出了某种怅然若失的神情。
随后那神情又被少女压了下去,脸色一变:“那血月女巫又在哪?!”
“血月,女巫?”
见到对方茫然的模样,白桦猛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囚犯不可能知晓他们的内部代号。
但她的语调并未因此有任何变化,还是如方才那般冰冷:“那个玩弄火焰的女巫在哪?!她总不可能被我一剑砍死吧?!”
梅默默地后退了一步。
这是个注定从异教徒口中得不到回答的问题。
然而白桦似乎认准了血月女巫就是与异教徒一伙的,既然得不到回答,便反复折磨对方。
最终,除了让那异教徒昏厥过去之外,裁判官一无所获。
她看着那个昏过去的人形,啧了一声,随后狠狠的一脚踹向旁边摆放刑具的架子。
“不继续了吗?”血月女巫问道。
“他真不知道。”异端裁判官做出了论断。
“不处理一下吗?”梅问道,“他这样会死的。”
“无所谓,该问的都问出来了。”白桦摇了摇头,牵起梅的手,打开房门就要往外走,“走吧。”
然而这一下却没有拉动梅,白桦愕然转头,却看见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给我一把剑。”
白桦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但还是依照她的要求,去旁边拔了一把剑,递到了梅的手上。
少女睁开了双眼,终于看见了眼前那副宛如地狱绘卷一般的场景。
“还行。”她在心中如此对着自己说,“没我想象的那么糟糕。”
白桦却是被她吓得有些惊慌失措,正要上前挡住她的视线,却见对方只是朝着自己微微摇了摇头,表示无碍。
随后梅上前,抬着剑,朝着那异教徒的肩膀扎了下去。
在对方发出惨叫之前,梅将剑往前一横,切断了对方的心脏。
异教徒的痛苦挣扎于此刻结束。
“走吧。”梅说。
白桦站在原地,呆呆地看着走出审讯室的梅,又转身看了一眼已经断气的异教徒。
她挠了挠自己被碎短发扎得有些痒痒的脖颈,随后小跑着追上梅。
在监牢门口,白桦又叫来一辆马车,随后与梅同乘,一同朝着旅店驶去。
车轮滚动时的噪声,短暂压制了外面风吹树叶的声响。
“血月女巫?”车厢之内,梅突然开口问道。
白桦撇撇嘴,看起来颇为不屑:“对那个玩火女巫暂时的代称。”
“为什么叫这么个名字?”
“她被正式确认存在,是在血月的时候。除此之外,还有烈焰女巫之类的称呼,不过容易与其他女巫审判案的受害者混淆,所以不常用。”
梅点点头,大致理解了情况。
她不是很喜欢这个外号。
可惜了,教会和守卫不会这么贴心,专门给自己另取一个自己喜欢的外号。
“我会抓住她的。”白桦开口道,“一定会的。”
异端裁判官起身,走到了血月女巫的面前,郑重道:“我一定会亲手抓到那个该死的血月女巫的。亲爱的,到时候你就能见到一个亵渎的女巫究竟长得什么模样了。”
就长我这样。
“祝你好运。”梅面无表情地敷衍道。
似乎是得到了梅的认可,白桦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开始对着梅说一些明显来自于睡前童话故事的所谓“女巫真相”。
在她嘴里,自己俨然成了一个喜欢吃大锅炖小孩、顿顿喝人血的怪物。
车轮仍旧滚滚向前,异端裁判官的语调愈发亢奋,而女巫的目光则逐渐失神,直至最后彻底失去焦点。
第一百二十七章 酣睡与美梦
马车行驶得很稳,但也很慢,看起来马车夫并不想惊扰车上的两位贵人。
当马车停在旅店门口时,朝阳早已升起,晒得周围暖洋洋的。
梅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起,居然在车里睡着了。
睡着的不仅仅是女巫。
在她的对面,红色短发的少女倚靠在窗上,并不强烈的阳光照在少女身上,让她周身发出淡淡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