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克看着众人的模样，一时之间竟有些畏惧。
他走到一位相熟的年轻学者身旁，小心地问了一句：“鲁索，你们看见了什么？”
年轻学者转头，看见帕克那张无知的面容，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摇了摇头。
“你别卖关子了！”帕克低声道，“你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鲁索沉思一阵后，开始解释道：“美神星的本轮中心在太阳和大地的连线上……”
“所以呢？！”数学家急切地追问，唯独自己一无所知的感觉实在不好受。
“美神星应该一直在太阳不远处打转，我们只能看见它被太阳照亮的部分，类似于月牙和弦月……”
远处谈话间，伯爵放下了望远镜，然而脸上的茫然却是愈发强烈。
那些或是茫然或是惊恐的学者们看向柯兰多，等着这位最德高望重的学者给予最后的判决。
“帕瑟！”他高声喊着，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人！”帕瑟无视了周围的目光，直挺挺地走了过去。
作为柯兰多家资助的天文学家与数学家，帕瑟除了老伯爵之外，在自然哲学上完全不必对任何其他贵族谄媚。
老伯爵看了他一眼：“你的望远镜哪去了？”
“楼下有几个学生同样对今晚的星空充满好奇，但他们负担不起这个昂贵的仪器。”
柯兰多对此没有更多评价，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帕瑟，”他说，“我老了，眼睛不太好使了。替我看一眼，然后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数学家不明白他们究竟看见了什么，但他还是忍住了好奇心，没有预先发问。
不能得到一个先入为主的答案，必须自己亲眼去看。
于是，帕瑟拿起了望远镜，朝着天上那颗明亮的星辰看了过去。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地看着那个数学家，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而帕瑟只是拿着望远镜，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足以让任何人都感到不安。
终于，他放下了望远镜，也明白了众人为什么是这幅姿态。
帕瑟看向伯爵，这个经历过无数战场，又解开了自然哲学之上无数谜题的老人，此时瞪着眼睛看着自己，双手背在身后，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父母发现的时刻。
不仅是他，周围所有的学者都是这样的姿态。
他们看过了，但是又不敢承认，于是寄托于另一个人，期待他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帕瑟只觉得心中苦涩，作为信徒，他笃信《经书》；作为自然哲学家，他如每个人一样熟知那八十多个本轮。
现在，他也希望有另一个人告诉他，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是不行。
“告诉我，帕瑟，”伯爵声音颤抖地问道，“你看见了什么？”
“大人……”
“说！！”
“我看见了美神星的满盈。”当着诸多天文学家的面，数学家半跪着，将望远镜递给伯爵。他深深地低着头，缥缈如梦呓般的话语在所有学者耳边传开，“女巫是对的……”
“……大地在绕着太阳转。”
……
趁着众学者震惊之际，女巫早早就后退到了走廊中，将自己的身形隐没在黑暗之中。
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逃，无论他们最后信或不信，至少今晚自己总是能逃出去。
眼前的情况算不上太糟。
学者们沉浸于震惊与信念破灭的绝望之中，看起来暂时没打算去教会检举自己。
她转身，借着黑暗的掩护，逐渐退出了大学。
今天的意外太多了，她已经不想再出什么事了。
就算他们现在不去告密，说不定待会儿就去了，得趁着现在他们注意力都不再自己身上时先溜出去。
这种并不涉及切实利益损害的纯粹学术研究，正常情况下要么几天之内就会举报，要么再也不举报，通常情况下并不会拖个十天半月再去找教会。
举报如果拖的太久了，那检举者在教会眼里也会变得非常可疑，正常人不会主动给自己找麻烦，除非他是个蠢货想不明白这点。
梅已经打定主意，这几天先住城外的废弃矿洞里避避风头，要是发现城里并没有异动再折回来和伯爵接触；如果被教会精准追捕了，那就只能另想办法，或是直接放弃那本巫术书页。
不过，若是他们真的没有选择告知教会，那凭借伯爵的地位与权势，在大学里寻找那些尘封隐藏的资料应当不会太难。
尽管可能过于乐观了，但梅确实有种预感，自己很快就能拿到一页新的巫术书了。
少女回到旅店，拿上几件店家留下的衣物与食物、杂件，骑上那匹黑暗独角兽，朝着山上矿洞驰骋而去。
矿洞与初见时无甚区别，只是没了明月兰后变得一片黑暗。
但对女巫来说算不上什么问题。
她在离洞口不远处收集柴堆，点燃火焰，照亮了黑暗。
望着洞窟还算平整的地面，梅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略显荒诞的想法：
要不要把矿洞装修一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 独角兽与文字
废弃矿洞的生活算不上多舒服，甚至远比旅店睡帐篷难受得多。
旅店里搭帐篷起码有点稻草缓冲，这里的岩石地面则是冰冷又坚硬，睡得梅腰酸背痛。
“一定要把这里装修一下。”女巫如此对自己说着。
洞口点燃篝火，架上找工匠定制的铁丝网，开始炙烤着肥瘦相间的片片肉食。
无需额外的香料或者撒盐，咸肉本身就是大量香料腌制的。
吃着味道层次丰富的腌肉片时，喝一口咸肉汤，就是梅最近这段时间唯一的饮食菜单了。
黑暗独角兽坐在自己的对面。
字面意思的“坐”，到时让梅不得不惊叹于这家伙居然能做出这个姿势。
这家伙完全就是披着马皮的人。
一人一兽就这么你一片我一片地吃着，锅子瞬间见底。
随后，当梅收拾好东西，坐在帐篷里开始看书时，小黑将头探了进来，目光灼灼地看着梅手中的书。
女巫默默把书藏到了身后。
“这个不是食物，不能给你吃。”
小黑嘶鸣一声，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梅，看起来对于梅将它当成无知牲畜一事相当不爽。
梅看着小黑，小黑也看着梅，二人视线交汇，却是彼此不言。
尴尬的沉寂中，小黑终究是先忍受不住，前蹄扒拉了一下书本，歪着头看着梅。
女巫沉默一阵，随后看着独角兽：“你想让我给你念上面的内容？”
独角兽又是嘶鸣一声，猛然摇头。
某种不可思议的想法出现在了女巫的心间，甚至让她感受到了无可抑制的荒诞感：
“你想让我教你识字？”
这一次，小黑发出了轻快的鸣叫，长长的马连上下翻动着，鬃毛随之翻滚。
梅看着眼前这东西已经说不出话了。
自地球古人对牛弹琴后，自己又要教马读书了吗？
梅看了看对方殷切的眼神，又抬眼眺望着远处的碎岩城模糊的轮廓。
最终，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洞口，随意捡起一根棍子。
“那么，我们先从字母开始……”
……
夜间，独角兽卧在火堆旁，眼前放着一本摊开的书籍。
它的眼睛扫过书页，时不时点头或摇头，发出一声声鸣叫，显然是在对书本内容评头论足。
梅看着这一幕，心中的荒诞之感愈发旺盛，完全不知该该做何表情。
随后，某种思想无可抑制地在她脑海中浮现：
这是个真的有怪物与魔法的世界。
而现在，一个明显不是人类的智慧玩意儿，在一个白天学会了人类的文字。
那么在世界的其他角落，是否有其他的非人之物，也在学习人类的造物，甚至铸造火器？
这家伙有近似人类的道德观，那其他怪物呢？
最终，女巫只是摇摇头，将这令人不安且毫无根据的想法甩出脑外。
这猜测荒诞且毫无意义，也与人类现状截然不符。
“我要回城里看一眼。”她说。
在荒山野岭之中，信息不会自己送上门。
一声猎装配上黑色围巾遮脸，与她平日的打扮截然不同，看起来完全就是哪位在寒冷初春出来打猎的小少爷。
独角兽哼哼唧唧地应和着，甚至没有正眼看一下正在乔装打扮的少女。
梅看着对方的模样，并不生气，只是悄悄走到正沉浸于人类史书的独角兽面前，轻轻抽走了书籍。
阅读被打断的心情肯定不会好。
黑暗独角兽抬起头，眼神不善地看向女巫。
女巫只是默默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书。”
独角兽的眼神变柔和了。
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梅大抵已经理解了对方的性子。
除了有些随心所欲外，这家伙居然意外地有廉耻心，甚至比不少梅见过的人更重视荣誉。
至少这家伙做不出当着自己面抢劫的事。
小黑恋恋不舍地看着梅手上的历史书，温顺地俯首下蹲，让梅跨了上去。
她不需要进入城市，只需要在外围扫一眼就行。
借助望远镜与远超常人的视力，梅远远地看了一眼城墙之上的布告。
没有通缉。
保险起见，她还在城外绕了一圈，看遍了所有在城市最外围的布告栏。
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