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时，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梅，完全就是在打量一个骗子。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家伙说的完全正确……
“或许我应该去教会揭发你。用异端学说四处蒙骗的罪行足够让你学到教训了。”
随后，他转头示意。
侍从心灵神会，立即快步往外走去。
伯爵同样招手示意，让自己的侍从拦下了对方的侍从。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梅看着僵持的局面，只觉得愈发头疼。
她现在还什么都没说，教会未必会直接向她定罪。
但他们也不是傻子，被检举之后查出些什么还是很容易的。
“今晚，”她说，“我将向你们证明，大地在绕着太阳转。”
“……什么？”众学者先是一愣，随后勃然大怒，“你在说什么疯话？！”
“倘若等下我无法证明我的观点，你大可直接向教会检举我。”她说，“你们不缺这点时间吧，还是说你们不敢面对真相？”
“你要如何证明？”学者们气笑了，盯着梅的脸，此刻除了伯爵之外的所有人都认定了，眼前少女不是骗子就是疯子。
“不是我来证明。”
“不是你来证明？那是谁？”
“星星。”女巫面朝学者们抬手，指着夜空，“星星将证明一切。”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女巫与日心说
“诸位，”一个满脸胡子的壮汉转过身，朝着人群大声呼喊，“相信你们都听说过这位小姐的威名吧？”
“就是这位‘女巫’小姐，在旧纸堆里翻出了望远镜，向我们展示了月面的粗粝。”
伯爵痛苦地捂住脸，现在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掌控。
梅的身形往后一靠，于心中默默叹气，瞥了一眼柯兰多家主，最终什么都没说。
如果不是他多此一举举行沙龙，根本不会有这么多事。
少女的无奈显然让那位大胡子学者解读出了某种梅自己也不知道的意义，于是语调愈发激昂慷慨。
“她向我们展示了世界的部分真相，但这远不是终结，她刚刚宣称，要向我们展示另一个令人震惊的真相！”
大胡子显然干过类似的宣讲，顿挫有致的语调迅速传遍了全场，所有人都停下了各自的社交对话，观星台上无数目光悉数聚集于少女身上。
即便是佣人们也都满怀好奇之色。
能在学者们周围侍奉，他们或多或少也对天文亦或整个自然哲学有所了解。
现在，所有人都好奇，这位曾经给整个天文学带来惊喜的“女巫”小姐还有什么发现。
伯爵捂着脸，低垂头颅，像是不敢与梅对视。
大胡子学者看起来像是在称赞少女，为接下来即将发生之事吸引目光。
但围聚于此的学者们都知道，他的目的可不是为少女争取荣誉。
而是为了公开羞辱。
看起来，月面真相的传播，其影响远比自己想象地大。
一个明显出身贵族的学者如此失礼，单单用嫉妒可无法解释。
更像是信仰践踏后的憎恨。
梅看着那个高声呼喊的家伙，沉默思索着。
“作为学者，诸位应该都知道大地与群星的运行。天上诸物围绕大地旋转，永恒、完美，正如《经书》所言。后来，这位小姐发现了我们未曾发现的星辰运转之妙。”
随后，大胡子转过头，对着梅微微一笑：“小姐，您不打算和诸位解释一下你的发现吗？”
单片眼镜也适时转头，目光不善。
他们等着把自己扭送至教会。
梅面无表情起身，面朝观星台上诸学者。
现在要是退缩，那家伙马上就会派人去教会检举自己。
“大地，”她说，“在绕着太阳转。”
台上一片寂静。
终于，在黑暗沉默之中，有人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女巫’小姐，你刚刚的话，是指……日心说？”
梅看着那一双双眼睛，只是淡淡点头：“对。”
全场一寂，随后哄然大笑。
“这是个不错的笑话，小姐。”有人笑着，朝梅致意，“你的两个笑话都非常有幽默感。”
然而梅并未回应，仍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众人。
笑声逐渐降低，随后彻底消失。
少女的表现不像是在讲笑话。
在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中，上次观星会的一些细节开始于某些人的心中浮现。
这话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与会学者们的表情开始变得惊疑不定，看向与伯爵面对着的那道身影。
联想到一向以温和睿智而闻名的伯爵居然在上次罕见地发了火，那个灰发金瞳的少女当时究竟说了什么似乎已经呼之欲出了。
“原来是个日心说者。”
“疯子。”
“亏我还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有误，她这样的人或许也能在自然哲学上有所建树。”
“怪胎！”
“……”
这一次，那些目光就没那么收敛了，鄙夷不屑的视线扫过梅，像是在看一个曾有好运的疯子。
或者骗子。
想来大部分人姑且还是将梅视作疯子，并没有派人向教会或是守卫检举。
……至少大部分人如此。
梅不知道伯爵周围的学者们说了什么，但想来也许是伯爵太过出格的吹捧加上本就对自己的不满，导致了他们将自己视作了不怀好意的骗子。
学者们显然也没什么心情参加一个有疯子参与的沙龙，在观星正式开始前就准备离去的。
这不符合贵族礼节，但学者的自尊不允许他们与疯狂愚昧之人同处一室。
梅看了看行将离去的众人，在他们离去之前，挡在了唯一的出口处。
现在要是直接让他们离开，那可就不一定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开了。
说不定自己刚下楼，就会撞见一个可憎的异端裁判官站在自己面前。
“各位自称学者，却在面对一个探求真理的机会时选择离开吗？”她淡淡地说着，刻意的视线扫过众人，“那诸位与那些坚称自然哲学是巫术的乡野愚夫有什么区别？”
这话显然激怒了众人，满座哗然。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已然接近侮辱。
“小姐，你最好把你刚刚那句话收回去！”
“那请向我证明。”
在门口的僵持前，人潮在不算长的对峙后，逐渐退了回去。
面无表情的梅松了一口气。
学者终究是学者，尽管在某些方面比寻常贵族更自负，但同样也更重视荣誉。
当然，也有可能单纯只是所有到场的学者已经被伯爵刻意筛过了，大概率对自己有直白恶意的人已经被拦在楼下了。
但梅暂时不想探究究竟是哪种可能。
无论如何，至少激将奏效了，自己不必使用额外的备用方案。
脸色难看的学者们回到了观星台上，开始等着星辰出现。
伯爵走到了梅的身旁，歉意地摇摇头。
“请原谅，小姐，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如此……”
他思考着，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富有争议性的理论。”
梅抬眼看向伯爵。
尽管对方看起来颇为诚意，但……
“你也不信，对吗？”
伯爵同样看着梅，短暂迟疑之后，终究是摇了摇头：“我们上次讨论过这个。这真的太荒诞了。”
“无妨，”她说，“等你看见了美神星，自然会知晓结果如何。”
最终，太阳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沉下，夜空开始泛起无边的星空。
伯爵走到了观星台的中央，向着众人高声道：
“先生们，‘女巫’小姐的观念是对是错，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
他缓了一口气，随后指向天上。
“请各位看向美神星。”
第一百四十章 满盈与本轮
当伯爵发现自己没把望远镜带过来时，来自霜都的年轻数学家帕克适时地将自己手上的望远镜递了过去。
虽然仆人马上就会递过来一个新的，但此时若是直接拒绝便太显冷漠，于是柯兰多先生接过了望远镜，随意地和帕克聊着。
“大人，”帕克问道，“我们会看见什么？”
他对天文学其实不太了解，只是恰好被伯爵带到沙龙里来，因而算是为数不多对梅的恶意没有那么大的学者。
伯爵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得看见才能明白。”
说话间，他举起望远镜看向了那颗金色的星辰。
短暂的困惑过后，伯爵的身子瞬时一僵。
年迈的学者放下了望远镜，茫然地抬头看向天空。
“原来是这样……难怪要看向美神星……”
此时想通这点的不知是他一人，周围开始发出一阵低声的交流，偶尔夹杂着低呼。
那个带着单片眼镜，信誓旦旦地表示梅是个骗子的贵族学者放下了望远镜，对着天空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怎么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