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巫拉上了窗帘,避免与教士们视线交接。
在一阵阵令人昏昏欲睡的摇晃中,承载着少女的马车抵达了碎岩大学。
尚未完全根除的瘟疫得到控住,学者与附庸风雅的贵族们再度开始了自然哲学的研究。
时间尚早,但梅并不打算在外面等着,而是选择早早抵达的观星台。
伯爵在城里的宅邸不适合观星,而乡下的庄园则远离城市,实在不适合这位仍有公务在身的贵族。
这一次,不需要过多的遮掩或是别人的陪伴,她直接走入了家族的宫殿。大学之内,一旁的大学生们就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梅,却也没有人上前阻止。
大多数目光在短暂惊艳之后化作困惑,似乎是在疑惑为什么大学之中会有一位贵族小姐。
而剩下的眼神则是赤裸裸的排斥与厌恶,像是想将梅赶出去,却有没有真的出手。
耳边开始响起窃窃私语,那些认出了梅的大学生们开始向身边人介绍起她。
“她就是那个‘女巫’。”
“女巫?!用巫术的女巫?!”年轻人的话语让周围的小圈子发出一阵阵的躁动。
无论如何,“女巫”一词出现在研究自然哲学的大学之中还是略感突兀,以至于周遭人都纷纷投来异样眼神。
并非所有人的眼神都是怪异难解,有些人的眼神则是变得惊恐憎恨。
即便城外的银白闪烁与火焰被教会与学者们定义为自然现象,但一些会被大学生们公开嗤笑的流言依旧传开,使得小部分出身封闭之地的学生回忆起了曾经的迷信。
“一个女巫来大学里做什么?!”
众人反应各异,说话者像是忍不住一般,低声喝骂了一句:“笨蛋!那是外号,她是公开羞辱巴斯特教授的那位小姐。”
此言一出,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然之色。
公开羞辱一位教授、在沙龙上惹怒伯爵的事迹还是传得挺广。
倒也正常,人们永远热衷于传播小道消息与传奇故事。
有几人横到了梅的面前。
“‘女巫小姐’,”一个年轻人不无讥讽道,“您又有什么伟大发现要同我们分享一二?”
讥诮者远不止一人。
“我还以为伯爵的训斥会让你知道自然哲学不适合你。”
说话间,几人摆开了架势,姑且算是堵住了梅的去路。
不少人都曾亲眼目睹眼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少女是如何夺剑反击的,因而即便怀有恶意,也未曾真的强行劝离。
谁也不想做丢脸的那个。
“小姐,”年龄稍大的大学生眼神中带着某种轻蔑之意,语调之中带着这个时代的学者特有的傲慢,“你或许误打误撞发现了什么,但你最终还是会放弃这一切。自然哲学与数学并不适合一位贵族小姐。”
这群人的态度不太对劲,不像是单纯的排外,好像有另一种情绪在里面。
梅漠然,向前一步。
众人都下意识后退一步。
打架斗殴是大学生们的日常活动,但并不意味着大学生会没脑子硬上。
“该死,你们都聚在这里干什么?!”
忽然的呼声打破了尴尬,也避免了诸位不怎么体面的体面人被打翻在地的尴尬。
来人看起来颇为壮实,腹部却已经因为岁月而出现弧度,脑袋正中央光洁得闪闪发亮。
他呲着嘴,一脸不满又不愿的表情。
“呵!对一位只身前来的小姐是这幅面孔,倘若她是在侍从们的簇拥下而来,哪怕嘴上说着狗屁不通的话语,你们也会说‘小姐,您应该成为一名自然哲学家’!”
他厉声呵斥学生,戳破了他们的心思:“你们不过是傲慢又嫉妒,嫉妒她取得了你们所未曾获取的成就!该死,即便是只是运气,那也是她实打实的成就!”
这话一出,梅也是愕然。
成就?
自己哪来的什么成就。
那人的训斥让众人涨红脸,有几个学生还想说些什么,但在他的怒视下退了下去。
“请跟我来吧,‘女巫小姐’。伯爵大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恍然间,梅看着那一张张面孔。
忽然间,她意识到了那些愤怒怨恨目光之下掺杂的情感是什么。
是嫉妒。
他们在嫉妒什么东西?
抱着这样的疑问,梅跟在了引路人身后。
引路者开口,语调仍旧带着火爆气息:“所有成就最终必须依靠坚实的基础才能达成,偶然的运气不可能帮你一辈子。”
梅皱眉,并未多语。
那人见梅没有反应,也不在多言,只是将她带到了观星台上。
尽管落日仍在,但观星台已经站了不少人,而几乎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个望远镜。
梅对此一点都不意外。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城市守卫之中那些看起来级别不低的领队们,几乎人手一个,更别说专门进行天文观测的学者们了。
伯爵显然也注意到了梅的到来,他拉着另一位绅士,乐呵呵地朝着梅走了过来。
“帕克先生,这位就是那位‘女巫’小姐。”
他转过头,又向着女巫介绍道:“这位是帕克,来自霜都的数学家。”
伯爵亲自为他做介绍显然让这位年轻的学者受宠若惊。
“您就是那些发现月亮表面并不完美的小姐?”帕克低着头,恭恭敬敬地俯身行礼,脸上是难以掩饰的亢奋之色,“我听他们说起过您,小姐。”
众人的目光尽数投于此处,或是克制或是放肆地在梅的身上上下打量着。
第一百三十八章 天文学家与美神星
一群青春不再的学者中突然混进来一位年轻貌美的贵族小姐,很难不吸引众人注意。再加上伯爵亲自相迎,就足以引起客人们的重视了。
周围传出一阵窃窃私语。
“她是谁?”
“这是哪家的小姐?”
“为什么会有一位小姐在这?”
“……”
一些明显在前一次观星聚会见过梅,亦或是猜到梅身份的学者们则很好地保持了沉默。
直到帕克那声不大不小的声音,终究是证实了人们的身份。
于是,周围的目光陡然一变。
原本傲慢或嫌弃的目光变得好奇,新来的学者们满是惊奇地看着这位小姐。
与楼下大学生们不同,真正的学者们嫌少露出明显恶意。
不是完全没有,但隐藏得很好。
“您的发现实在是……哦,抱歉,请原谅我找不出词汇来形容……它完全改变了人们对天上世界的认知。”帕克神色激动,不顾礼仪地挥舞着双手,“真是个大发现。”
周围窃窃私语的声音大了些,像是被帕克的话语所触动。
伯爵皱眉,也是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帕克先生,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要做?”
这是一个委婉的提醒,还沉浸在自己世界的帕克瞬间清醒,听着周围的私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他重新恢复了克制的模样,只是眼中的兴奋之意仍旧压不下去,“请原谅。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请容我暂时离开。”
年轻的数学家缓慢退出了梅的视线,走到了某个角落之中。
“抱歉,小姐。他有点太兴奋了。”伯爵用一阵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正好能让身边人听到又不至于被其他人听清,“你的发现实在是过于重要了,现在你在天文学的圈子算是小有名气。”
伯爵带着梅再度走到一个角落之中,这一次,除了伯爵本人,还有其他的几个学者。
伯爵作为中间人,亲自向着双方介绍着来历,梅便顺着他敷衍地客套几句。
“首先请允许我对你的草药表达感谢,小姐。”他说,“没有那药剂,我恐怕熬不过那晚,真是太神奇了。”
“不客气。”梅不咸不淡地回应着。
梅的言行依旧说不上多热情,和那些受过大量礼仪教育的淑女们完全不同,使得周围的学者们下意识皱眉。
然而伯爵本人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
如果说之前的两次见面只是认为梅有些不得体,那么鸢尾花家的谋杀现场的表现则是证明了眼前少女并非刻意无礼,只是生性淡漠。
“女巫小姐。”一位老学究开口,语气之中带着莫名的敌意,不知道是对“女巫”这个称谓还是因为梅所展示的所谓成就,“你的研究最近可是引起了很大的风波。”
梅看了一眼伯爵,仍旧是淡漠回应:“我不会把‘看一眼月亮’这种事称之为研究。”
老学究未说话,旁边一个有些富态的男人看起来却有些忍不住了:“请别太傲慢,小姐。你的研究成果可是给风吹沙造成了一点小麻烦。如果教廷来人,你可能有朝一日会向我们求助。”
“风吹沙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生气。”伯爵摆摆手,示意对方不要多讲,“不要说这种没根据的话。”
随后,伯爵看向女巫,眼神之中带上强烈的好奇神色:“女巫小姐,那么,既然时间已经到了,能否告诉我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
“等一下,”梅没有直接回答,“等星星出来。”
伯爵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随后向着几人微微致歉。
“那么,能否至少说一下,我们能看见什么吧?难不成只是让我们来观赏一下美神星有多漂亮?”
“柯兰多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一位戴着单片眼睛的学者露出了某种意义不明的微笑,“难道说今晚的聚会,不是你自己的想法。”
“……请别误会,我只是。”
学者并未理会伯爵的辩解,只是摘下了眼镜,轻轻擦了擦:“如果你只是因为这位小姐无缘无故的话语才组织聚会,那么请容我告辞。我还有些数学难题需要研究。”
这位明显有些心高气傲的贵族根本不理会伯爵的愕然,直接起身要走。
伯爵向梅示以歉意而无奈的目光,而梅则完全不在乎。
今晚的观星沙龙完全是伯爵自己组织的,梅完全没有那个意思。
只要伯爵作为一个足够分量学者亲眼见证一切,其他人有什么想法对梅而言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在单片眼镜贵族起身后,其余人明显也不耐烦了。
梅不在意他们,但是伯爵在意。
“请至少看一眼吧,先生们。”他说,“如果不是这位女巫小姐,我们甚至直到现在还以为月亮是光滑的。请对一位学者保持些尊敬吧。”
“学者?”单片眼镜的贵族停下了脚步,脸上透露出一股不屑夹杂着怜悯的神情,“正如她自己所说,往天上看一眼可称不上研究。望远镜是古书里就有的,月亮则是一直挂在那。”
“任何人都有机会发现月面的真相,她只是运气好。”他的言辞愈发刻薄,“说到底,她连让我们看什么都说不出来。这可太可疑了!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见过这种骗局!
“她会宣称我们的理论都是错的,然后可能会……不,一定会宣扬些愚蠢的异端学说,暂时蒙蔽我们的思想,好浑水摸鱼骗些钱财。”
他加重了语调:“对吗,女、巫、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