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都派人追击自己了,居然还有脸让茉莉来挽回?
梅对鸢尾花家的鲜廉寡耻有了更深的认知。
“没有这个必要。”她说,“回去吧。”
茉莉抿着嘴,脸上带着某种委屈的神色,却依旧强忍着悲伤,强行维持着自己得体的表情。
随后,贵族少女后退一步,对着私生女提裙行礼:“我明白了,愿永远庇佑你,梅小姐。”
梅看着自己妹妹这幅强装坚强的模样,某种从未有过的心情在心中浮现。
但她不能松口,鸢尾花家族对她而言不是真正的家,相反,那是一个危险的、充斥着死亡气息的陷阱。
贵族少女强忍悲伤,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就要离去。
那一刻,她意识到,自己永远失去与梅的友谊了。
此时的她完全沉浸在悲伤之中,甚至顾不上在白桦面前维持礼仪。
转身的瞬间,少女的眼角有晶莹光芒闪烁一瞬。
梅只是漠然地注视着这一切。她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理会茉莉幽怨的神情,脑中已经开始规划起逃跑的路线。
大学里那张巫术书已经不能冒险去取了,必须现在就离开碎岩城。
白桦看着两人这幅别扭的模样,挠了挠被短发扎得有些发痒的后脖颈,在礼裙少女忍泪踏出房门的瞬间,抓住了她的手。
“你们……发生什么事了?”一脸茫然的异端裁判官问道。
茉莉的脸上闪过惊喜,但在看见拦下自己的人是白桦之后,表情又迅速黯淡下去。
“梅小姐,你没和白桦说吗?”
白桦小姐,还不知道我的姓氏吗?
“没有。”
我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到处宣扬自己的身份?嫌自己暴露得不够快吗?
“是吗?”她转头看向白桦,眼神中有一种白桦看不出的意味。
“那么,感谢您留给我最后一点体面,梅小姐。”
“你们两个到底在说什么啊?”白桦挠后颈的动作又大了几分,“我感觉你们俩怪怪的。”
“只是我们之间的私事。”茉莉说着,同样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白桦,又瞥了一眼梅,“不过,我想梅小姐可能是想让我自己和白桦说吧?”
第一百三十六章 误会与理解
愕然之色逐渐于梅的脸上浮现。
为什么要和白桦说?这和白桦有什么关系?
“白桦小姐,其实我……”她迟疑了一下,又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我的姓氏是……”
“你先等一下,”梅拦在了她面前,脸上的茫然之色仍未消去,“这和白桦有什么关系?”
“诶?”茉莉也愣住了。
白桦也适时地从梅的身后探出脑袋来,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景象:“啥?”
梅看了看白桦,又看了看一脸茫然的茉莉,略一思忖,隐隐约约觉得情况似乎与自己想的不太一样。
她侧开身子,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睛问道:“你刚才说的所谓的‘知道了’是指……?”
“我知道梅昨天晚上在教堂。”
梅站在原地,于沉默之中等了一会,随后问道:“所以?”
“昨天,直到仪式结束,梅都没来找我。”茉莉的话语不再省略。
“你指的是这件事?”
“……对。”她抿着嘴,“梅一直在回避我吧?”
“亲爱的昨天一直和我在一起,坐我前面那位先生,体格有些壮硕,可能把我挡住了,你正好没看见。”白桦耸了耸肩,“我想她没有刻意避着你,我们当时有正经事要做,抽不出时间。”
“正经事?”少女的脸上浮现出疑惑的目光,语调之中又隐隐夹杂着某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兴奋,甚至于让她的语调听上去都不太体面,“真的吗?”
此时,梅已经完全了解了情况。
她现在唯一的想法就是下次再进行任何谈话时,都不能先入为主。
她转过头来,对着少女轻轻点头:“真的。”
茉莉的双眼逐渐张大,随后双手捂嘴,将自己的表情遮住。
“那,梅没有生气?”
梅的眉头再次皱起,她依稀记得自己好像上次就回答过这个问题。
“没有。”她说,“我不在乎。”
“你刚才说的?”
“我以为是另一件事。”梅闭上了嘴,一副完全不打算解释的架势。
得到肯定答复后,茉莉又有些不太相信般,毫无礼数地盯着梅的脸。
过了很久,少女才放下了捂住嘴的手,脸上终于再度恢复自然的笑意。
那笑意并未维持多久,在梅冰冷的目光之下,那原本几近于喜极而泣的表情迅速消退。
少女回想起了刚才的对话,一抹绯红自她的脖颈漫上脸颊,直至散至耳后。
“这样的话,我刚才的表现不是完全就像个笨蛋一样吗?”
这样的想法在少女的心中闪过,随后愈加难以抑制。
脸颊通红的少女死死盯着自己的朋友,眼神之中充斥着幽怨之色。
梅则完全不会惯着她。
女巫斜眼看向异端裁判官,朝着旁边的某物示意。
裁判官心领神会,带着某种恶作剧般的笑容,从旁边捡起了那东西,递给了梅。
随后,在贵族少女害羞又夹杂着疑惑的表情中,女巫拿着蕾丝折扇,轻轻一下敲在了对方头上。
“唔!”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就生气,下次不要胡乱揣测我的想法。”梅说着,将扇子往稻草堆上一扔,“不要反复地问我同一个问题。”
茉莉捂着头,脸上却没有委屈之色,只是带着笑意,轻轻一点头。
“嗯!”
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的异端裁判官看着眼前的一切,又发现两人看起来都不打算跟自己解释,只能站在原地,放弃了思考。
“算了,至少看起来结果还行。”
她想。
……
茉莉是在伊翠丝的帮助下偷偷溜出来的,并没有多少时间与梅寒暄。
她坐上了马车,不复之前那副忧郁的模样。
尽管被梅用扇子打了一下,但那副亲昵的举动,至少可以证明了她确实没有因此而疏远。
鸢尾花家名义上的长女坐在马车边,靠着窗,哼着女佣们打扫时的歌谣,随着马车缓缓回到庄园。
而在马车背后,在旅店之内,白桦谢绝了梅并不存在的挽留,独自离去。
要是在外面待久了,让教会的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那可就麻烦了。
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的效率没那么快,但那是一切正常的时候,遇上了昨晚那种事情可就难说了。
梅则留在了旅店里。
坦白而言,茉莉居然会为了这种事闹别扭,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也让梅更进一步地了解了青春少女的心思有多么复杂。
但不管怎么说,家族还没发现自己,倒是确实让自己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稻草堆。
在旅店的黑暗之中,独角兽从稻草堆里探出脑袋,看着梅。
它似乎也知道自己半夜觅食不关门确实理亏,在和梅的对视比赛之中败下阵来,悄悄地将头埋在了稻草之中,一动不动,假装无事发生。
梅看着黑暗独角兽这副自欺欺人的模样,最后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还能怎么办?
她打不过独角兽啊。
……
在茉莉计算好的日子里,梅坐上了马车,朝着碎岩大学的方向骑去。
她本来不想乘坐马车的,但是小黑似乎因为上次半夜开门的事情正在内疚,不敢与自己交流。
在此情况之下,别说骑它了,光是喂饭,都要把食物放到稻草旁,等到梅离开后,独角兽才会出来进食。
“怎么一个两个都在闹别扭?”梅无奈叹了口气,靠在车窗上,无趣地打量着外面的街景。
瘟疫只是暂缓,并未彻底根除。
但城市已然恢复了生机。
然而在那些贫困的街区之中,依旧有着染病未好的病人。
他们的哀嚎声不时从屋内传来,让周围路过的行人避之不及,有些胆大又嫌晦气的,甚至会朝屋内啐上一口。
梅无意评判他们的行为对错,然而却是有道身影吸引了她的目光。
某个贫困的街区前,一个明显是教士的人站立着,向着街区内的众人宣讲着什么。
“……所以,疫病完全是由于你们的不虔诚导致的……若是你们的信仰足够坚定,根本不会染疫……
“……你们还没痊愈,就是对你们罪孽的惩罚……”
教士慷慨激昂地说着,淡紫色的眼眸扫过整片街区之中惊恐的面庞,相当满意的点了点头。
随后,他指了指身旁侍僧抱着的箱子,大声疾呼道:“忏悔吧!赎罪吧!捐献吧!财富便是万恶之源,若是你们足够虔诚,用你们的财产买下这些券,便可得到赦免你们现世的罪孽!”
马车逐渐远去,那教士的叫嚷声也逐渐模糊,只留下马车上的女巫皱着眉,静静思索着。
第一百三十七章 赎罪券与观星者
那个撕心裂肺地大声喧哗者并非孤例。
一路行来,梅已经看见了好几个教士对着贫民们宣扬着类似的观念。
这还是梅第一次在这个世界看见赎罪券,这做派以旁观者的角度看来倒是所谓的罪孽和救赎毫无关系,反而更像是某种狂热地传销小贩。
偏偏信徒们就爱这套,贫民生活越是痛苦,购买赎罪券的举动就越是狂热。
梅无意于拆穿这种教会敛财的把戏,如果这个时代继续往前发展,自有后来人开始驳斥此举。
当然,也可能没有。
启蒙不是靠一位柔弱女巫的一时兴起就能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