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瘟疫初显时,梅城拿着圣杖,与大修女薇薇安面对面。
那时,对方确实没有认出自己的手杖是教廷的圣杖。
但薇薇安毕竟并不是璀璨之心修会的修女。
她甚至不是风吹沙的修女。
倘若真的有璀璨之心修会的修女靠近了旅店,梅根本无法确定对方会不会注意到圣杖的存在。
要是让对方觉察到什么,再反向追到自己身上,那一切就全完了。
梅望着远处碎岩城的模糊轮廓,静静沉思着。
自己从那个叫劳拉的修女手上逃脱了,他们会怎么做?
沿着树林搜捕?
不,他们一共才多少人,要搜索整片树林?
几乎不可能。
劳拉可能会单独追踪自己,而其余人大概率会直接进入城中。
可能会去找市民议会,又或者是直接找守卫。
总而言之,他们不太可能留在原地等自己。
再加上现在学者们似乎暂时还没有检举自己……
借着厚重云层之下雾蒙蒙的月光,梅远远眺望着模糊的城市,做出了决断。
“小黑?”
“呜?”独角兽的视线自书上移开,茫然转头。
“回去。”
尽管有所不解,但独角兽换了个姿势,趴在地上,方便骑跨。
保险起见,梅还特意换了身衣服。又将小黑头上的帽子拿下,换成了丝带与棉纱,让那只角看上去就像是某种异域风格的装饰品。
做完这一切,少女骑上独角兽,朝着碎岩城边缘的小小旅店冲了过去。
在路上正面撞上劳拉的担忧并未成真,在一段并不算长的骑行过后,梅抵达了城市边缘。
黯淡银月下,梅小心翼翼地打开大门,在确定屋内没有可憎的异端裁判官后松了口气。
随后,少女又推开房门……
……然后看见白桦坐在床上,就这么直勾勾地看着自己。
她怎么在这?!
她怎么进来的?!
梅不觉得对方会撬锁,于是梅的目光扫过独角兽。
独角兽偏过头去,不曾与梅对视。
当看到比记忆里还杂乱得多的稻草,梅瞬间明白了一切。
这家伙嫌山洞睡得不舒服,还半夜跑回来睡?!
小黑不好意思地低叫一声,而梅则是无可奈何地看向屋内。
不知道是否是自己的错觉,梅总觉得白桦似乎在轻鼓着脸颊,但是细看又不明显。
“亲爱的。”她看起来不太开心地看着梅,“你又去参加伯爵的观星沙龙了?”
“有人向教会检举然后让你知道了?”梅说着,目光看向少女的脚边的一个油布包。
得把她先赶出去,不然白桦一定会起疑心。
“我猜的。”少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听说柯兰多举行邀请了很多学者观星我就猜你会不会去,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她起身上前,身躯几乎要顶到梅的身上,双眼略带幽怨地看着梅:“你明明答应过我不会再研究日心说的。”
我什么时候答应的?
看着将自己上次的沉默当成承诺的少女,梅只是略带无奈道:“只是观星。”
“真的?”
假的。
梅让自己看起来目光坚定:“真的。”
白桦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慢慢从梅的身前坐了回去。
“你这两天去哪了?”
“出去处理点私事。”梅给着毫无信息量的敷衍回答。
她说着,走到了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少女,意思相当明显。
“我累了。”
说话间,屋外传来一阵沙沙的动静,随后越来越大。
下雨了。
梅看向门口,不由得皱起眉头。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
未等她反应过来,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涌动着,随后火光照亮了几张脸。
“这牌子上写的什么?客满?”
“多加点钱和他们挤挤。”
“店家!”黑暗之中有人喊着,“我们要过夜!”
在那声音后,还有一阵细碎的交谈声。
“我不想住旅店。”一个听起来有些熟悉的稚嫩童声带着几分抱怨,“睡得不舒服。”
“别抱怨了,就住店吧,至少等雨过去,”有人回答着,“你不怕淋雨那侍从们也得躲一下。”
七嘴八舌的对话吵得人头疼,很显然是大雨掩盖了车轮与马蹄的动静。
这么晚进城的车队……
小黑已经不知何时躲到角落的黑暗之中去了,至于梅……
她的手已经搭在了腰后的火枪上。
“不收客!”她淡淡说着,试图将他们劝走。
“我们可以加钱!”
“不收!”白桦看着这帮想闯入自己好友闺房的家伙,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满,走到了众人面前,“这里已经被我们包下了!”
那回应的声音逐渐安静,只留下他身后几人叽叽喳喳的动静。
火光从旁边的牌子移到了有些不耐烦的白桦脸上。
“荆棘先生,”那声音平静了很多,“好久不见。”
后方的吵闹声陡然安静,显然知晓了现在的情况。
白桦的表情也再度恢复某种轻佻的笑容,明显认出了来人:“好久不见,阁下。”
白桦和对方认识?
梅的视线扫过白桦的表情,却更不敢放松了。
除了再一次验证白桦的人脉广博之外,对方相识的事实于现在毫无用处。
“不过这里是我朋友的住所,她包下了这家旅店,现在这里是她的家。”白桦的目光扫过梅那仍旧戒备的姿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明明表明了他们与自己相识,但还是有所抵触吗?
看样子,自己要当一个无礼之徒了。
罢了,能让梅开心就好。
思索间,少女向前一步,向着众人推脱着,试图将几人赶走:“我明日一定拜访几位登门道歉,但是现在请各位离开吧。”
她说着,身子仍旧挡在几人身前:“强闯闺房可是极度失礼的。她不喜欢陌生人拜访,请不要为难她。”
“别吓着我朋友。”她说。
大雨落下的沙沙声淹没了天地间的一切声音,只剩下黑暗与淡淡火光。
在一阵转瞬即逝的沉默中,对面的男人开口了:“既然如此,请至少让我的侍从们在门外的棚子下避避雨。”
第一百四十四章 圣遗物与遗物司
此时如果再拒接可就太过刻意了。
从那说话者身后那个年幼小修女的表现来看,对方应该没察觉屋内有个圣杖。
该获取点情报了。
少女走到了对方面前,而来人也友好地笑笑摆了个姿势。
但是因为天色太黑,梅完全没看清对方的姿态,只能大致推测对方在行礼致意。
白桦看见梅靠近显然是有些意外,但还是依照礼节介绍道:“亲爱的,这位是西里尔阁下……”
她语调里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疑,倘若不是梅对她相熟已久,怕是真的听不出来:“……是教会的……一位修士!”
说话间,那人移动了一下手上的火把,恰好照出了对方的脸。
一张颇为年轻甚至可以说年幼的脸,看起来和自己的弟弟差不多大,脸上的稚气还未完全退散,看起来经历不多。
在这个农业时代,孩童干活很早,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脸上几乎不会有这种气质。
会带有这种稚气,要么一直待在类似学校或者贵族家庭的象牙塔里,要么在完全不与外部接触的机构之内。
这个世界诸修会的修士和前世不太一样,他们确实绝大部分会一直在修道院苦修。剩下一小部分也的确不担任主教、司铎、执事之类的神职,但除此以外,他们会承担几乎所有的非神职职务。
看样子,这位拥有自己侍从的修士显然不是那种一直苦修的家伙。
一直在某个与外界隔绝的机构内吗?
梅心中思索细节时,西里尔也意识到了白桦话语里的隐藏之意。
只说修士不说具体身份,荆棘家的小子不想我暴露身份?
还是不想暴露他的身份?
玩味的视线扫过眼前漂亮到宛如天使下凡的少女,西里尔的脸上带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看看少女,又看了看少年。
白桦对这目光很不爽,但还是强行忍住了给他一拳的冲动,对着西里尔介绍道:“这位是梅小姐,她父亲是一位贵族。”
很委婉的说法,但诸位都懂。
一旁,小小的猩红色身影冒了出来,抬着头,呆呆地望着眼前人。
梅神色不变,悄无声息地换了个方便拔枪射击的隐蔽姿势。
角落里的小黑也做好了准备,双眼死死盯着那个小女孩,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