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瞥向一旁的鸟儿。
等到梅小姐落脚之后,它们会在第一时间传回消息。
“那么,帮你一把吧。”少女说着,拿起羊皮纸开始书写起来,“就当是你间接教我巫术的报酬吧,梅小姐。”
写完,塞入信封,浇上火漆印。
“可别死在外面了,不然姐姐会很伤心的。”
她熟练地将信藏了起来,等待着报信的鸟儿回来送信。
……
骑着独角兽的女巫在黑夜里狂奔了很久,直到旭日初升方才停下,在荒地上远眺山峦。
她没有选择去往其他城市,只是在荒地游荡着。
瘟疫时期的跨城旅行会比其他时候更困难,而且外城未必比碎岩城更安全。
她之前听白桦提起过,在自己血缘上的父亲强势干涉下,碎岩城的教会机构并不完整。
考虑到几乎所有城市都有主保圣人与圣人遗骸,恐怕诸城之内都设有遗物司。
回忆起之前的遭遇,梅只觉得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对方果然有检测圣遗物的能力。
在旅店没有直接动手,而是等到自己回矿洞才追过来……
有什么顾虑吗?还是有什么限制?
梅思考着,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圣杖,却是毫无头绪。
明明此时这东西似乎缠上自己了,根本没办法甩掉。
明明只差一点就能借伯爵之手找到巫术书了,如果不是伯爵多此一举举办观星沙龙,自己根本不必躲到城外,当天就能诱导伯爵派人在大学里把藏起来的文献翻出来……
不,说到底还是自己想当然了,现实不会一切都跟着自己的计划走……
梅骑着马行于荒野,脑中复盘着之前的一切。
最终,她实在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为什么和阿黛尔有关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
小黑发出一声嘶鸣,转头看着梅,大口大口喘着气。
显然,如此长距离的狂奔,即便是独角兽恐怕也会累得受不了。
“休息一下吧。”她说着,翻身下马,好让小黑的负担轻些。
然而在梅打算席地而坐时,小黑却用修长的马脸拱了一下梅,随后朝着远处示意。
梅皱眉,顺着对方注视的方向看去。
一个明显保守瘟疫摧残的荒村,几乎所有的房屋都被焚毁,村子中央还立着一个明显使用过的火刑架。
梅眯着眼睛看了一眼那个了无生气的村庄,又看了看一脸恳切的小黑,大概明白了它的意思。
食物都被自己一把火烧光了,又狂奔了这么久,这家伙大概又累又饿。
“走吧,我们过去。”
独角兽嘶鸣一声,满是可以再吃东西的喜悦。
梅和小黑一人一兽缓缓走向村落,在那些化为焦炭的废墟里试图寻找些食物。
搜寻途中,却有一道声音自某间屋后响起。
“不用找了,我们这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梅警觉,猛然转头,却看见一个又干又瘦的身影佝偻着,身上带着大块染疫痊愈后的疮疤,说话间还猛烈咳嗽了几声,显然瘟疫给他带来的创伤至今未好。
他猛喘几口气,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如果你想抢钱的话,恐怕你要失望了。”
“我并非强盗。”
梅说话时,老人缓缓抬头,眼睛几乎与眉毛拧在一起,完全看不出眼神。
“原来,咳咳咳,是位小姐。您来我们这么个荒村,有什么事吗?”
“我只是路过,想讨点食物。”梅不动声色道,“人的食物,或者马的。”
“是吗?请等一下。”随后,老人疯狂地咳嗽着,走入了村里几乎唯一一间未被焚烧的房屋内。
当他出来时,手上紧紧抓着一块粗糙的黑面包。
“抱歉,咳咳,腌肉要生火,如果您急着要吃,我只有这个了,要是您不嫌弃的话……”
梅看着老汉干枯宛如树枝的手,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接过面包的瞬间,她硬塞给了对方几个子儿,足够对方买点好面粉了。
老汉看了一眼那匹漂亮的马儿,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如天使般美丽的少女,并未推辞,收下了这明显远超黑面包所值的钱币。
“感谢您的慷慨,小姐。”
梅点点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貌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其他人呢?”
“都死了,”他说,“瘟疫的时候死了。咳咳,就我活下来了。”
说话间,女巫看了一眼周围的房屋。
借着自己过人的视力,她看见离此处极远有几间房子还算完好,勉强可以休息一晚。
周围的环境也很适合布置陷阱,加上这颇为宽阔、几乎无法让追击者隐匿靠近的地形……
老人没注意到梅的表情,只是望着焦土,嘴唇歙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和梅说话。
“以前这里可是好地方啊,咳咳,圣蒙特尔庇佑着山下所有的村子,几百年都没有过瘟疫饥荒。”他的脸皱成一团,完全看不清面容,“咳咳咳,我从小到大就没饿过肚子,结果从前几年开始,又是发灾又是瘟疫,日子越来越差了。”
“镇上有人说是现在的人心不诚,触怒了圣人。咳咳咳咳,大概就是这样吧。”
梅的视线从那些很适合做陷阱的位置移开,侧头看向老人:“圣蒙特尔?”
“对,圣蒙特尔。”
女巫从来没听说过一个叫蒙特尔的圣人。
碎岩城的建成历史不到百年,实际上应该还没出现过足以封圣的人物。
少女看着眼前人,严肃道:“能和我说说圣蒙特尔吗?”
第一百四十八章 圣人与圣杖
干瘦老人显然没想到梅会问这么一句话,猛然咳嗽一阵后,双手胡乱地比划着:“圣蒙特尔是位圣人,他身上发着光,走到哪哪里就会长出麦子……”
老人胡乱地说着明显是被后人添油加醋严重失真的形象,在一阵冗长的夸耀之后,他又说道:“山上有个怪物,一天要吃几万人,比城里的城墙还高,爪子比猎刀还锋利……”
错乱而又近乎胡扯的讲述后,最终,梅唯一得到的有效的信息可能就是曾经有个圣蒙特尔,把山上的怪物砍死了,除此之外还夹杂着各种摸一下就治好瘟疫之类的可疑故事。
梅完全无法校验这些故事的真假,仅有的可以确认的结论就是老人挺会讲故事的。
这个圣蒙特尔是矿洞里那个枢机主教蒙特尔吗?
老人没有理会梅的沉思,说完圣人的故事之后,几乎是一边咳嗽一边开始顺着圣人的故事开始回忆村子里其他人还在时的日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含糊不清的言语之中几乎没有任何有效信息。
在他说话的当口,小黑已经忍不住了,偷偷咬着的梅手上的黑面包,颇为嫌弃地啃了起来。
在面包吃完的同时,老人也意犹未尽地说完了自己的话。
“请原谅,小姐。人老了,就是喜欢多说话。”他说着,“可惜现在只有您愿意听我说了。”
梅默然,而后点头。
老人又开始咳嗽起来,本就佝偻的背部躬成虾米状,痛苦地蜷缩着。
梅不知道这时候该做什么,只能轻抚对方的背部,好让他好受些。
等到缓过劲了,老人又露出了笑容,苍老的面容如菊花绽放:“不过也没关系,至少我活下来了。只是可惜,咳咳咳,这咳嗽的毛病也好不了了。”
说到这,他又开始重复起圣蒙特尔的故事:“听说圣人们都很厉害,无论得了什么病,只要他们轻轻碰一下,马上就能好。如果瘟疫传开的时候,有圣人来咱们这看一眼该多好。”
教会不给活人封圣,任何人都不可能真的遇见已经封圣的圣人圣女出现。
梅默默想着,但也没有纠正对方。
无论是面对一个狂热的信徒,还是失去一切的村民,在他们发泄情绪时都只要应和就好,不需要多说什么。
看着老人向往有惆怅的目光,梅却突然灵光一闪。
“老人家,”女巫说,“圣人们真的只要碰一下就能治好病吗?”
“什么?对,当然。圣人们就是这么厉害的。”他猛地点头,看着像是要把自己本就脆弱的脖子摇断。
梅若有所思地看向手上的圣杖。
会不会,这东西的使用方法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复杂……
圣杖也像是感受到了梅的情绪一般,如撞击过的音叉般微微颤抖着。
这东西有自我意识,否则它不会追上自己。
那么,这震动,是在认可自己的想法?
梅的视线从圣杖之上移开,转移到了老头身上。
反正遗物司的人横竖都能锁住自己的位置,试验与否根本不影响现在局面,还不如尝试一下。
“先生,”她说,“我或许可以治好你的咳嗽。”
老人拧成一团的面容实在看不出表情,但梅听得出他口中的无奈:“小姐,您是医生?”
“不是。”
老人笑了:“咳咳咳,那您要怎么治好我?”
他摇摇头,完全没有期待之意:“小姐,我的咳嗽治不好。我被瘟疫伤着了,就连修女们都说我恐怕一辈子也好不了了。咳咳,恕我直言,既然您不是医生,我并不觉得您的医术会比她们更高明。”
在梅开口前,他又是猛烈咳嗽,却在缓过来后摆摆手,继续道:“我活不了几年了,这毛病就算治不好也无所谓了。”
他咧嘴,露出一个干枯的笑容:“感谢您的关心,但如果您真的有什么神奇药草,那还是拿给其他人吧,没必要用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梅听着对方这貌似豁达的言语,只是轻声道:“不是草药。”
说罢,她举起了手中的圣杖。
老人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试着摸一下。”她说,“或许你的咳嗽就会好。”
老人呆呆地站在原地,在一阵沉默之后,他不可抑制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咳咳咳……”他边呛边笑,“真是个好笑话,小姐。您觉得自己是个圣人吗?”
梅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权杖,轻轻地贴在了对方的手上。
在老人混杂着痰音的咳嗽声中,权杖发出了耀眼的、带有强烈神圣气息的白光。
果然如此,难怪之前自己拿圣杖做试验时怎么都激活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