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元始宗核心之地,承化山颠。
八卦道台缓缓旋转,清辉流淌,道韵天成。
端坐其上的普度真君,那张万年古拙,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悲喜的温和面容上,两道白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刚才,他分出的那缕寄托在樵夫幻影中的神念,被一股凌厉决绝,却又充满无量生机剑气彻底斩灭,连一丝残渣都没能逃逸回来。
反馈回来的最后景象,是萧凡那双警惕无比,没有丝毫犹豫的眸子,以及那缕剑气中蕴含源自《青帝长生剑典》的纯粹剑意。
“当真是好生机,好剑意,当真是元始宗门人弟子出来的。”
普度真君端起手边温热的清茗,浅啜一口,温润平和的眼眸深处,却略带着些无奈。
换成其他两宗弟子,这事儿大概率是成了,可换成元始宗。
没将那老樵夫抽魂炼魄已经算萧凡心善了。
他望向遥远的东荒方向,仿佛能穿透无尽空间,看到神霄山巅那个紫金雷纹道袍的身影。
“徐师弟啊徐师弟…”
他心中低语。
“你这教徒的法子还真是得了我元始宗真传。锋芒毕露,杀伐果决,只是这性子,也未免太刚硬了些。”
他本意是想借这幻化的樵夫,以凡俗的温情触动萧凡濒临破碎的道心,在其最脆弱时悄然埋下引导的种子,为后续掌控那枚至关重要的长生乙木道果铺路。
谁能想到,一个本该颓废沉沦,道心不稳的筑基修士,反应竟如此直接。
普度真君眼中温润的光芒微微流转,瞬间推演了无数种可能。
樵夫之计已废,再行类似手段,以萧凡此刻的警惕,无异于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彻底激起其逆反之心,反为不美。
“锋芒太盛,终究是太年轻了些。”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人心鬼蜮,七情六欲,岂是单凭一腔孤勇就能斩断,萧凡此子,看似沉静,骨子里的偏执与多疑,倒是被你养得极好。”
这后半句,自然是说给远在东荒的徐云帆听的。
当然,徐云帆现在也听不到了。
念头一转,普度真君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承化山的云雾,投向了更南方的地界。
万乘剑宗那剑气冲霄的疆域。
“看来得换把刀了。”
他心中有了新的盘算。
南洲是剑宗的地盘,一个元始宗的叛逃弟子藏身其中,本就是众矢之的。
若能引动一位万乘剑宗的筑基剑修,最好还是与萧凡有过节或是性格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那种,偶然发现其踪迹,继而爆发冲突。
他再暗中护持萧凡一二,让其在这位剑修的追杀下险死还生,自己再适时以路过高人的姿态施以援手。
这份救命之恩,就算是萧凡,想要证道金丹也得道心无暇,得把因果还了,到时候挟恩图报起来,岂不比那虚无缥缈的关怀要实在得多。
也更能拿捏住萧凡这等心性之人的软肋。
毕竟,救命稻草,总是让人难以拒绝。
与此同时,在那无边无际,可沉沦万物的彼岸苦海深处。
这里没有天,没有地,只有无穷无尽,粘稠如液态的惨白雾气在无声地翻滚涌动。
每一缕雾气都蕴含着消磨真灵,沉沦万物的恐怖气机,寻常金丹真君的神魂深入此地,稍有不慎,便会被这苦海白气侵蚀同化,永世沉沦。
然而,在这片绝地的核心区域,却有一小片净土。
徐云帆的本体盘膝虚坐,周身紫金、赤红、幽蓝三色道韵如同三条活灵活现的神龙,首尾相衔,缓缓流转不息,构成一个稳固而玄奥的小周天循环。
这循环散发出坚韧无比的力场,硬生生将周围疯狂侵蚀而来的苦海白气隔绝在外。
他双手在身前结着玄奥的法印,《万劫神霄寰宇求道真功》运转到极致。
丹田之中,那枚融合了三枚道果的紫金金丹,正散发出璀璨而内敛的光芒,仿佛一颗在混沌中孕育的雷霆星辰。
随着真功运转,一个无形的巨大漩涡以他为中心形成,不断鲸吞着周围粘稠的白气。
真功的力量如同世间最精密高效的滤网与熔炉,强行从那蕴含无尽沉沦与混乱意志的白气中,剥离淬炼出极其稀少,却闪耀着混沌初开般纯净光芒的原始道韵碎片。
这些碎片微小如尘埃,但蕴含着世界最本源的法理气息,如同最上乘的补药,被源源不断地吸入那三色循环之中,滋养着紫金金丹,使其光芒愈发凝实,道行数值在无声无息间缓慢而坚定地攀升。
除了神霄、赤阳和太阴冥虬三枚道果结成的小周天循环之外,如今徐云帆已经将黑水玄渊道果和玄元锐金道果彻底炼化。
如今在真功运转下,道行提升效率更是往上涨了一截。
就在这枯燥却高效的淘金过程中,借助与分身韩石和悟空以及神霄山周天星斗大阵的隐秘联系,徐云帆的万劫神霄因果秘术,能够在苦海深处清晰地捕捉到遥远南洲荒山上发生的那一幕。
“噗嗤…”
寂静的苦海深处,突然响起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打破了死寂。
第825章 苦力韩石
徐云帆嘴巴咧得老大,差点没维持住手上的法诀。
难得坑了一次普度,他自然得意得很。
他看着普度真君那道精心幻化的樵夫神念,被萧凡像戳破一个肥皂泡般干脆利落地一剑点灭,神魂渣滓都没剩下,心头那股畅快劲儿,简直比汲取了百缕苦海道韵还要舒坦。
“哈哈哈!妙!妙啊!”
他忍不住在心底放声大笑,三色道韵都随着他的情绪微微荡漾起来。
“普度师兄啊普度师兄,算计来算计去你也有今天,吃瘪了吧。还是吃在我那不成器的徒弟手里。
嘿,想玩温情脉脉,循循善诱那一套,你也不看看你教出来的是谁教出来的徒弟!”
他得意地自夸了一句,“萧凡这小子,平日里闷葫芦一个,这手青帝寂灭剑倒是使得干净利落,有我当年几分风采。好,杀得好!就该这么干!管你牛鬼蛇神,敢露头就一剑砍了!痛快!”
萧凡虽然叛逃,但如此驳了普度真君的脸,心里自然舒坦,连看萧凡都觉得顺眼起来。
他已经能看到承化山颠,普度真君那张古拙脸上此刻必定精彩纷呈的表情。
这份意外之喜,让他枯燥的苦海修行都仿佛多了几分滋味。
乐呵了一阵,徐云帆眼中紫金雷光一闪,心思活络开来。
普度老鬼吃了瘪,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南洲是万乘剑宗的地盘,那里剑道盛行,他立刻就想到了当初在万乘剑宗修炼的人。
萧凡那小子……
徐云帆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
如今看来是要在万乘剑宗的地界窝着了。
得把他摁回东荒,或者干脆踹去北洲普度老鬼眼皮子底下都好过现在。
南洲毕竟是是万乘剑宗的地盘,属于剑气扎堆的地方。
吕纯阳吕祖师是坐在那云海之巅不假,论情分也算自己人。
可这层关系,如今比琉璃还脆,不能摆在台面上来说。
到了金丹真君这一层级,尤其像他们这种站在中期的,一举一动早不是自家事。
徐云帆心里门清,自己真要不管不顾一脚踏进南洲,在万乘剑宗那帮剑疯子眼里,跟把战书拍他们脸上没区别。
吕祖师就算念旧情想装看不见,他身后那十二座擎天剑峰上虎视眈眈的同门,也得逼他出手。
金丹中期的真君有时候跟凡人疆土上供着的镇国重器没两样,威慑的意义就在于按兵不动。
一旦动起来,牵动的就是整个棋盘的神经。
“韩石。”
徐云帆心念一动,属性面板强控之下,一道指令穿透苦海与现世的阻隔。
罡风像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刮过嶙峋的黑色山岩,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
韩石踩在一块被剑气削平大半的巨石上,玄色劲装紧裹着精悍身躯,脸色却阴沉得能拧出水。
主身徐云帆那道不容置疑的指令,穿透苦海与现世的阻隔,硬邦邦砸进他识海,震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苦是我吃的,成果都是你拿的!”
他喉咙深处滚过一声压抑的闷哼。
星灵幡里打坐参禅的悟空怎么不去,凭什么脏活累活都归他韩石?
这憋屈感像陈年的老酒,越积越酸涩。
可烙印在真灵深处的强制契约让他连咒骂都显得无力。
他咬着后槽牙,也不敢不做,当即闷头化作一道撕裂长空的玄黑剑光,朝着万乘剑宗腹地的方向射去,剑啸里裹着风雷。
盏茶功夫,他落在一处名为断剑峡的险恶隘口。
此地怪石如剑戟倒插,残留的剑气千年不散,不时间还能看到在空气中切割出肉眼可见的苍白细痕,正是万乘剑宗巡界弟子常经的冷僻哨点。
韩石并指如剑,一道带着独特回旋波动的剑诀无声无息打入虚空。
剑诀如投入静水的石子,荡开一圈圈只有特定气息才能感知的涟漪。
等待的时光被罡风拉得漫长。
韩石抱臂而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柄看似朴实无华的铁剑剑鞘,实则心神紧绷如满弓。
约莫半柱香后,东北方天际骤然亮起一点刺目寒星。
那寒星来势快得骇人,前一瞬还在天边,下一瞬已至眼前,凌厉的剑压先至,“嗤啦”一声,将下方几块磨盘大的黑岩无声剖开,断面光滑如镜。
剑光敛去,露出一名御剑凌空的中年修士。
此人剑眉斜飞入鬓,目若寒星,薄唇紧抿,一身万乘剑宗制式的青灰色剑袍,袖口绣着三道银色小剑,正是内门真传弟子的标识。
一身气机可谓旺盛至极,剑意若非收敛起来,怕已是冲霄鸣动。
正是一名万乘剑宗筑基圆满的剑修大真人。
他脚下踩着一柄通体湛蓝,水波纹流转的飞剑,锋锐之气割裂空气,发出细微的蜂鸣。
正是韩石当初在万乘剑宗修行时的同门师兄,于海。
他目光如剑,狠狠扎在韩石脸上,声音带着杀意和惊怒。
“韩石?!你这元始宗的魔崽子,竟敢踏足南洲,当真是活腻歪了,嫌命太长?”
他周身剑气勃发,长发被残余剑气激得狂舞,仿佛下一刻就要万剑穿心。
韩石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扯开一个和煦笑容。
“于师兄,多年不见,火气还是这么旺。怎么,剑道无进益,全练到嗓门上了?”
于海手背上青筋暴起,那柄湛蓝飞剑“嗡”地一声清鸣,剑尖直指韩石眉心三寸,森寒剑气几乎要刺破皮肤。
“少废话,你这叛宗卧底,今日自投罗网,正好拿你祭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