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任韶扬和老僧,一路向北,飘然而行。
他们都是绝顶的人物,上天化鸟,入水化龙,有巧夺造化之力,妙参天地之功。
这一路奔走若飞,虽并无拳脚放对,可彼此“打神”交手不下百次。
二人互相给对方设障,挑奇峰绝壑行走、找行人借以论招、以草木风雪拼杀,可谓是借天时、地利、人和三才之极致打击对手。
两人从江西背上,绕经黄山,进入南直隶,在铜陵梧桐花谷论花辩经几日,又向东北而行,在石涧镇绕了一大圈,又向北方奔去。
二人肚饥就采些黄精松子、山菌野果,边走边吃;渴了,就喝两口泉水;困了也不睡,反倒是越来越精神。
行走了短短几天,二人精神不但没有衰减,反而更加旺盛。
不久进入淮北濉溪县,任韶扬和老僧见有棵老槐树,形如伞盖,可避风雨。二人便走到树下,坐下歇息。
忽听有孩子欢笑声传来,就见一个老汉挑着担,挽着个小童走来。
眼看树下坐着一僧一俗,老僧宝相庄严,白袍如诗如画,俱都不似凡俗。
老汉吓了一跳,瘫坐在地,小童“哇”的叫了声,抱着老汉的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
任韶扬笑道:“老丈莫怪,我和这大和尚就在此歇歇脚。”
老汉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小老儿我还以为遇到剪径的贼人了呢。”
“我可不像。”任韶扬笑骂道,“那老贼秃倒是很像。”
老僧看他一眼,摇摇头。
老汉摄于他们的气势,不敢多说什么。慌忙爬起,背了挑子,挽着小童,始终低着头,向南边走去。
走不多远,忽听老僧道:“娃娃,葫芦里有水吗?老衲有些口渴了。”
小童怀抱着大葫芦,怯怯地回头道:“我,我害怕,你不是好人。”
任韶扬哈哈大笑:“小娃娃,好眼力!”
小童胆怯,不敢挪步。
那老汉惟恐对方起了歹念,忙道:“快给人家送去,没事儿的。”
小童左看右看,还是鼓足勇气,又走了回来。
却是将葫芦递给了白袍。
任韶扬接过葫芦,对着老僧挑眉一笑:“任某又胜了一回。”
老僧叹了口气,说道:“结局还未可知。”
任韶扬不理他,举起葫芦一气喝干,又滴下最后一滴水在左手手心,这才还回去。
那小童眨着眼道:“你全喝了,我们路上喝甚么呀?”
任韶扬见他衣衫虽破,却生得玲珑可爱,抚其额头道:“你叫甚么名字?”
小童傻傻地看着他发呆,答非所问道:“大哥哥,你长得真美!”
任韶扬哈哈笑了起来。
那老汉一见,扔下挑子,连连作揖道:“公子,本家姓陈,这是我的孙儿,小名泥丸。冲撞了您,勿怪,勿怪!”
姓陈,名泥丸。
陈泥丸!
任韶扬猛地一怔,上下打量这小童,忽然笑道:“老丈,听你口音,好像不是本地人吧?”
老汉道:“我们是惠州博罗人士,逃难到了这,咱庄户人命贱,老天爷再怎么磨,也总能剩口吃的。”说着两眼汪泪,神情大是悲惨。
任韶扬抬眼看去,问道:“请问,索龙镇离着多远了?”
老汉道:“距这十五里,便是索龙镇了,要说神奇,还是镇上有个深井,夜里常有龙吟之声,很是稀奇啊!”
任韶扬点点头,右手忽地轻抚小童头顶,笑道:“你我有缘,受你一水之恩,这道‘谐律’便送给你了。”
小童静静地看着他,忽地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向后退了几步,对着白袍连连磕头。
“好了,走吧。”任韶扬笑了笑,“你我止此一面,未来玄门,以你为尊。”
老汉一见,自是知道孙儿遇到仙缘,连忙叫道:“天啊,这是哪个祖宗积下的德呀?今儿老天开眼,居然碰上了仙人,我给您磕头了。”说着便要跪倒。
任韶扬笑了笑:“不必了,你们快些走,此地不宜久留。”
那老汉闻言,也不知怎么,忽觉心中空落落的,跪也跪不下去了,流泪道:“公子是咱的恩人,却不知您的姓名,好叫咱供奉牌位,日夜朝拜?”
“他叫任韶扬,江湖人称剑神。”僧忽然接口,淡淡说道,“你家孙儿若是行走江湖,报他名字,天下间便无人敢惹。”
“多谢,多谢!”老汉连连作揖,眼看白袍面色冷肃,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拉着陈泥丸向南走了。
“好个不择手段的魔神!”任韶扬冷冷一笑,转头看他,“你是要逼死了他们爷孙啊。”
老僧面不改色:“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此子灵机冲显,未来自是玄门大兴之人,些许困顿又算什么?”
“可他还是个孩子!”任韶扬厉声叫道,“江湖中人知道他有我的‘谐律’,必会齐聚争夺,你是要害他们全家!”
老僧性子果决,淡泊毁誉,听了任韶扬的话,也不放在心上。
他轻笑一声:“此事已成定局。”
“定你妈!”
任韶扬眼中神光一闪,猛将左手挥去,手心那滴水“嗤”的消散,迎风就长。
转眼变作一股大潮,波光荡漾,发出轰隆之声。
老僧幽幽一叹,当即单掌缠丝,向来潮贴压,脚下暗暗催劲,大力涌上掌端。
轰!
大地震颤,槐树落叶缤纷,簌簌飘下。
就在这时,突然传来“哞”的一声,连绵不绝,既似野兽咆哮,又如风雷怒号,更如某个庞然巨物在梦中大声呼吸。
二人听了此声,神为之夺。
就在此时,怪声忽止,四周死般沉寂。
这寂静持续不久,异声又起,自东面传来,声势之大,惊心动魄。
任韶扬手臂一震,将老僧抵开,站起身来,看向东方。
“看来,这‘狂鳞’在欢迎咱们呢。”
第580章 那你怎么不去死?
隆冬。
一场冷雪倏来。
说来也奇怪,索龙镇所在的南直隶,往常冬天也并不寒冷,今年更是从没下过雪。
可昨晚一声龙吟传来后,当即风云变色,朔风转厉,大雪漫天,一夜之间,积雪半尺,气寒肌骨。
次日一早,风雪未停,镇上居民出门便叫苦不迭,被冻得缩头缩脑。
此时狂风怒号,白雪漫天,长空大地茫茫一色,风雪呼啸而过,卷起周天寒彻。
就在这样的天气里,远远走来个红袍秃头。
但见他浓眉虎目,背负着一口单刀,红袍敞开,露出古铜色的胸膛。
大街上地面结冰,马毛沾雪。
定安呼吸之间,仿佛吞吐云雾,然而大步流星,疾驰而来。
街边的闲汉看了,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赞了句:“恁真是铁打的汉子!”
定安闻言,扭头对他嘻嘻一笑,那笑容竟透出一股子不合体魄的娇俏。
闲汉被吓得一愣,半晌说不出话。
“妈呀!”
定安神色一变,连忙捂脸而逃。
走了片刻,转角发现一间茶寮,天还只是微亮,店老板便已开门做生意,卖些汤饼包子,锅贴豆腐脑,烟火气十足。
定安觉得肚饥,便走上去要了些汤饼大快朵颐起来。
店老板看得吃惊,只觉这和尚魁伟异常,宝相庄严,可却出奇的诡异。
一则他吃肉,二则他举止跟个娘们似的!
没错,在店老板看来,定安吃饼喝汤还翘着兰花指,那动作矫揉造作,不忍直视。
可他吃得出奇的快,不过眨眼,就吃了三大碗汤饼。
“嗝~”定安放下汤碗,拍着肚皮大笑,“舒坦,五分饱也算马马虎虎!”
店老板尽管心中吐槽,却还是勤快收拾,口中称赞:“佛爷好胃口啊。”
定安嘿嘿一笑:“俺可不是和尚。”他拍拍肚皮,“也就是现在我脾气好,但凡明天来,都得掀你摊子!”
店老板缩了缩脖子,心道:“这秃贼说话颠三倒四、云山雾罩,难不成是吃多了撑得?”
定安咂巴一下嘴,似乎在回味肉汤鲜美,然后悠然问道:“老板,镇子上是不是有口井啊?”
“哎呦,佛爷竟知道锁龙井?”
“哈哈,有所耳闻,有所耳闻。”
老板道:“您还别说,这井还真有神异呢!”
定安眼中赤芒一闪:“从何说起?”
“昨夜,就在昨夜!”店老板一哆嗦,话匣子不由得打开,“井里的龙,叫唤啦!”
“你们都觉得里面有龙?”
“以前不信,可昨晚上龙吟,方圆百里都听得真真儿的!”店老板一指门外,“你看这大雪,我半辈子都没见过。”
定安点点头,然后问道:“那锁龙井在哪呢?”
“奔东南走,有个禹王庙,庙内有个高塔,锁龙井就在塔内。”
“多谢。”
定安道了声谢,付钱起身而去。
他脚力快,沿着东南而走,少时便见远远一处丘岗,一片雪白中,砖红瓦绿,正是个禹王庙。来到切近,绕台南行,又走了两箭之地,眼内景象陡异:只见一塔高耸,刺云钻天,让人望之犹觉肌肤起栗。
定安停下脚步,仰头肃立,纹风不动,仿佛冰雪雕塑。
半晌过后,定安自言自语道:“应该就是这了。”说着纵身上了上了繁台,又恐有人埋伏,狗狗祟祟地伏地静听了一会儿,方蹑足向高塔走近。
举目看时,只见塔呈六角之形,高达十丈有余,上下三层,俱由青砖搭就。
他来到塔下,定息凝神,又听了一刻,却不敢由门而入,耸身攀上塔脊,自一个风口处钻了进来。
此时外面风雪昏暗,塔内更伸手不见五指。
定安翻身而入,飘然落地,却见此地甚是宽敞,正前是八个雕塑,有男有女有人有兽,正是八部天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