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不仅突破了师父生前的境界,更将十八道枪意凝聚为枪域。
可罗之贤昔日期待的、那一场属于师徒间的枪道对决,却永远失去了实现的可能。
陈庆沉默了片刻,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黯然,但他很快将情绪收敛,轻轻拍了拍平伯的手臂,低声道:“师父他会看到的。”
平伯意识到自己提起了伤心事,连忙道:“老奴失言,少主人恕罪。”
陈庆摇了摇头,示意无妨,转身回到座位,神色已恢复平静。
“平伯,坐,我这次出关,有些事要问你。”
平伯依言在下首坐了,恭敬道:“少主人请讲。”
“我之前让你根据乌玄提供的线索,暗中调查金庭与夜族潜伏高手藏匿点之事,进展如何?可有确切消息?”
平伯精神一振,压低了声音,禀报道:“回少主人,老奴依您吩咐,挑选了信得过的两名外围眼线,修为不高但擅于隐匿和探查,让他们去了情报中距离相对较近、位于‘黑水巨城’附近的那处疑似藏匿点外围观察。”
他顿了顿,继续道:“三日前传回消息,他们虽未敢深入核心,但在外围数日潜伏,确实发现了一些痕迹。”
“黑水巨城中……确实可见形迹可疑之人出入,其衣着打扮与行事风格,与金庭高手颇有相似之处。”
“他们曾远远瞥见一人侧面,与赤烈大弟子有六七分相似。”
“据此推断,”平伯总结道,“乌玄所供线索,十有八九是真的,那赤烈大君,极有可能就藏身于黑水巨城中。”
陈庆静静地听着,在平伯说到“赤烈”二字时,双眼微微一眯。
“黑水巨城……”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地处云水上宗和天宝上宗交界,燕国腹地,鱼龙混杂,倒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他抬起眼,看向平伯,神色变得认真而严肃:“平伯,我现在要安排你去做一件事,至关重要。”
平伯极少见到陈庆用如此郑重的语气吩咐事情,立刻挺直脊背:“少主人但请吩咐,老奴万死不辞。”
“我要你,立刻动身,前往高林县。”
陈庆一字一句道,“将我的母亲韩氏,安然接到万法峰来,要快,要隐秘。”
此前他便将山季文给他的傀儡,送到了高林县,暗中保护韩氏,但今时不同往日。
接下来陈庆要面对的,是金庭八部,是大雪山,甚至是诡谲莫测的夜族。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亲情与道途两难的险地,必须将一切潜在的危险,扼杀在萌芽之中。
平伯重重点头:“老奴明白!少主人放心,老奴现在就以最快速度赶往高林县,定将老夫人平安接来!”
“越快越好。”陈庆再次强调。
平伯起身,躬身一礼:“老奴告退。”
说罢,便匆匆离去,背影虽佝偻,却带着一股雷厉风行。
陈庆独自坐在厅中,阳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出方正的光斑。
他沉默了片刻,拿出了那本黑色簿册。
册页翻开,李青羽的名字依旧在首位,其下是狄苍等名。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落在了‘赤烈’这两个字上。
“等母亲来了,再动手也不迟。”
陈庆提起笔,在那名字上重重划下一道横线。
“但死刑,现在就可以判了。”
……
第510章 古国
此后几日,陈庆闭关潜修。
他静心感知着每一次力量的潮涌,于起落之间逐渐融会宗师境的玄奥。
掌控愈发纯熟,很快便到了圆润如一、浑然无隙的地步。
数日后,晨光初透。
陈庆立于万法峰顶的观云台,负手远眺。
“师兄。”
青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伯回来了。”
天边传来一道唳鸣,穿透晨雾,撕裂长空。
一头金羽鹰,自云层之中俯冲而下。
此刻它收束双翼,稳稳落在观云台边缘的青石地面上。
鹰背上,平伯正半跪着,一手紧握鹰鞍,另一只手以真元凝成一道半透明的屏障,将身后的人牢牢护在其中。
那屏障在落地瞬间便如水波般散去。
“娘!”
陈庆脚步一动,下一瞬已至鹰前。
韩氏还未来得及看清周遭景象,便被一双有力的手稳稳扶住。
“……阿庆?”
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恍惚。
这一路太快了。
快到她还没从高林县那个清早反应过来。
一切就像一场太过真实的梦。
韩氏眉间添了几道细纹,鬓边多了几缕白发,手背上的皮肤也松了些。
她终于看清了眼前人。
是陈庆。
眉眼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副让她骄傲又心疼的模样。
可又好像……变了很多。
韩氏的眼眶倏地热了。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喉头却像堵了一团棉花。
最后只是用力反握住陈庆的手,一下一下地,紧紧攥着。
“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微微发抖。
平伯从鹰背上跃下。
他朝陈庆深深一揖,“少主,幸不辱命。”
这一路,他片刻不敢合眼。
陈庆抬眼,看着这位老人,郑重地点了一下头:“平伯,多谢。”
平伯忙垂下眼帘,后退半步:“老奴不敢当,少主,老夫人一路劳顿,不如先请入内歇息?”
他说完,便知趣地没有多留,转身领着金羽鹰向峰下驯禽台走去。
观云台上只剩母子二人。
陈庆侧过身,微微低下头,看着韩氏:“娘,我扶您进去。”
韩氏这才从恍惚中彻底回过神来。
她环顾四周,脚下是整块青石铺就的宽阔平台。
平台边缘是白玉栏杆,栏外云海翻涌,远山如黛,层层叠叠延伸到天际。
更远处,隐约可见其他几座峰头,殿宇楼阁掩映在苍翠之间,飞檐斗拱,如琼楼玉宇。
韩氏握着陈庆的手臂,微微用力。
“……阿庆,这这是哪?”
陈庆握着母亲的手,指向远处峰头,“这是万法峰,是儿子如今住的地方,从今天起,也是您的家了。”
他扶着韩氏,缓缓向峰顶院落走去。
“这一路累了吧?”
陈庆则拉着韩氏来到了客厅,“我已经让人给您收拾好了房间,一会儿吃个饭,便先歇息。从今天起,您就住这边。”
她是个标准的妇人家。
年轻时随丈夫住在船上,丈夫走后,儿子便是她的天。
天在哪,家就在哪。
她侧过脸,认真看着陈庆。
沉稳了。
更深了。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潭。
“阿庆,”韩氏轻声道:“你看着变了,好像又没变。”
陈庆笑了笑,“变什么,不还是您的儿子。”
“模样没大变,”韩氏摇头,“可这通身的气派……”
她说不出什么是“气派”,只觉得儿子坐在那里,不说话时,连这满屋的雅致陈设都成了陪衬。
那是在任何人身上都感受不到的。
陈庆没有接这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青黛侧身而入,低声道:“师兄,老夫人,饭食已备好,可要此刻用膳?”
韩氏抬眼看去,顿时怔了一下。
这女子生得极好,不是那种艳丽的夺目,而是一种清贵的雅致。
眉如远山含黛,眸若秋水横波,一身月白襦裙,腰间只系着条浅青宫绦,却衬得整个人如空谷幽兰。
韩氏从没见过这样的侍女。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是吴家送来的?
不像。
吴家再富贵,也养不出这般气度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