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已准备转身离开,听到这话,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背对着罗府众人,吴休的脸上缓缓扯出一抹冰冷的冷笑,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罗成业阴沉的脸,语气轻松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侯爷这话倒是没错,日后本官与罗府,想必确实少不了打交道的机会。”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罗成业骤然紧绷的脸色,继续道:“刚才侯爷不提,本官倒是差点忘了。
罗府乃是百年基业,想来这些年经手的事情不少。
本官这几日正好无事,刚准备让手底下的人查查镇抚司存档的陈年旧案,看看有没有牵扯到罗府的。”
吴休的目光如同利刃般刺向罗成业,嘴角笑意更冷:“若是真查到了什么,希望侯爷到时候还能像今日这般,深明大义。”
罗成业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反驳什么,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他死死攥着拳头,眼神阴郁得能滴出水来,眼睁睁看着吴休带着镇抚卫押着罗归,大摇大摆地转身离开。
镇抚司众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留下荣安侯府门前一片狼藉 。
凹陷的照壁、散落的砖石、还有地上未干的血迹,以及一群脸色复杂的围观官吏。
罗成业站在府门前,身影在残阳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而落寞。
第323章 权钱名色,无一不爱
镇抚司议事楼二楼的窗棂敞开着,晚风裹挟着楼下兵营的操练声与草木清香涌入室内。
戍时一刻的月光如水,洒在紫檀木桌案上,将盏中清茶映得泛着冷光。
吴休刚将罗归斩首示众的血腥味从衣袍上驱散,此刻立于窗前,落后长公主半步。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兰香,那香气清雅却不柔弱,恰如这位大周嫡长公主的性子 看似优雅温婉,实则暗藏锋芒。
他顺着长公主的目光望去,不远处的兵营里灯火点点,整齐的呼喝声穿透夜色传来,那是他以铁血手段重整军纪后,镇抚卫们正在进行夜间操练。
片刻后,长公主收回目光,转身坐回桌前。
她今日身着一袭月白色宫装,裙摆绣着暗纹流云,褪去了朝堂上的凌厉,多了几分闲适。
看向吴休时,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此次漕帮之事,你做得不错。
镇抚司如今的风貌,比起从前简直是天翻地覆。”
她顿了顿,语气微沉:“不过墨十与宋时一案,虽说查到了漕帮的书信佐证,可农部那边至今还在与我扯皮,朝堂上更是吵得不可开交。
你素有急智,可有什么想法?”
到了如今,吴休已经用漕帮上下几百颗人头和镇抚司内兵营军纪证明了自己,自然长公主如今是对吴休信任有加。
脑子好,又能打,这才是真正的人才。
不过吴休这次先杀人,后搜查的手段说到底还是缺了点铁证,
更何况所有的证据都是只有书信,别说人证,连其余的物证也没有,
也难怪农部打死也不认,一个劲的在朝堂上扯皮,只说是镇抚司虚构证据,栽赃诬陷。
瞥了一眼站在长公主身侧脸色如常的晋月,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显然也在关注着两人的对话。
吴休如今如今已不再是初见时长公主面前的 “晚辈”,自当是有了座位。
将手中的茶盏轻轻放在桌案上,瓷杯与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吴休没有先说出去自己的想法,反而是郑重其事道:
“殿下,今日在场的都是自己人,我便直言不讳了。”
他抬眼看向长公主,眼神锐利而坦诚:“墨十与宋时一案,说到底不过是桩小事,朝堂上的争执也只是表象,想要解决并不难。
只是…… 我心中有一疑问,始终未解。”
长公主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也不端着公主的端庄,斜靠在椅背上,姿态自然而优雅,连带着周身的气场都柔和了几分:“但问无妨。”
吴休站起身,微微拱手,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敢问殿下,您接手镇抚司、整顿军纪,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他做事向来不看表面,只追根究底 依照前世所学的道理,这便是分清 “主要矛盾” 与 “次要矛盾”。
此前刚站队长公主时,吴休首要任务是取得信任、展露能力,故而查案时并不在意目标是否真与墨十、宋时有关,
只要能找到一个 “靶子”,让他有机会站在台前、展现手段便足够。
至于是漕帮、金玉窟,还是其他势力,是否无辜、是否罪大恶极,甚至是否与案件真有关联,在吴休看来都不重要。
毕竟证据这东西,从来都能 “事后补充”,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如何并不关键。
如今他已在镇抚司站稳脚跟,自然要弄清楚长公主的真实意图。
所谓的墨十与宋时一案,他早已看清不过是个由头 。
别说他自己,恐怕整个朝堂都没几个人真的关心幕后凶手是谁。
毕竟能在京都一手遮天的,也就那几股势力,就算查出来又如何?
墨十与宋时已死,死无对证,到最后不过是推几个替死鬼出来背锅罢了。
长公主秀眉微挑,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她今日在朝堂上与农部官员争论了一天,连晚食都没顾上吃,此刻从桌下抽出一个描金漆盒,捏起一块桂花糕丢进嘴里,
又将盒子推给身侧的晋月,示意她与吴休分食。
晋月接过盒子时,脸色微变 ,她跟随长公主多年,从未见殿下在臣下面前如此随意,更别提主动分享私藏的茶点。
她偷偷瞥了吴休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便只好拿起一块糕点,递到吴休面前。
长公主细嚼慢咽完口中的桂花糕,没有直接回答吴休的问题,反而反问道:“你觉得,是为何?”
吴休垂下眼眸,避开了长公主探究的目光,语气平静:“世人逐利,无非权、钱、名、色。
只是殿下的心思,吴休不敢妄自猜测。”
长公主眨了眨双眸,那双眼眸本就生得极美,此刻眼波流转间,竟似有媚意自生。
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看着吴休意味深长道:“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圣人也是凡人,更何况我不过是个公主。
掌控镇抚司,自然也是为了‘权’,为了名。”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眼神里多了几分好奇:“倒是我很好奇,吴休,这权、钱、名、色,你又想要什么?”
吴休神色微凝,抬起头直视着长公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明明满是优雅,却又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媚意,可他没有丝毫闪躲,坦诚道:
“我本就是俗人,权、钱、名、色,无一不爱,缺一不可。”
“哈哈哈!”
长公主突然笑出声来,笑声清脆而爽朗,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端庄。
她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吴休都忍不住瞥了一眼她因笑声而微微抖动的胸前,才渐渐止住。
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花,对吴休的坦诚显然十分满意:“好一个‘无一不爱,缺一不可’!
这话我信,尤其信你定然爱美好色,哈哈哈!”
玩笑过后,长公主终于收起了笑意,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她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轻挑却带着几分郑重:“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要出头掌控镇抚司,又为何紧抓墨十、宋时一案不放么?
你想听,那我便与你分说一二,由你来猜猜,我说的是不是真的。”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我是圣人嫡女,可圣人的子女加起来,双手都数不过来,也就最近几年才没再添子嗣。
我虽贵为长公主,有几分才能,但在圣人眼中,终究也没什么特殊之处。”
“不过,当今东宫太子与我自幼不和,幼时无论文韬武略,我无不压他一筹。
如今圣人春秋已高,我若不提前为今后打算,日后恐怕连安身之地都没有。”
长公主的声音里多了几分冷意,“三皇子李恪与我关系最好,可他出身低微,没有母族势力支持;
六皇子也与我交好,他的母族是庆州张家,靠着军功封了国公。
我想要掌控镇抚司,便是为了支持这些皇子,与东宫太子分庭抗礼,同时也是为了向圣人证明我的能力 这个理由,你觉得怎么样?”
吴休接过晋月递来的糕点,完全没有顾及形象,如牛嚼牡丹般直接丢进嘴里。
他咽下糕点,脸色依旧平静,却缓缓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殿下说的话,我信,但只信一半。”
长公主闻言,优雅地将裙摆下双腿交叉翘起,竟摆出了一副二郎腿的姿态,完全没了公主的矜持。
她眸中眼波流转,不在意地笑道:“哦?
那你倒是说说,哪一半你不信?”
“殿下所言,句句都是真话,” 吴休站起身,走到长公主面前,微微俯身,压低声音,
“但是,您还有一半没说出来。
支持皇子与太子抗衡,我信;
可殿下,您到底想支持哪位皇子,坐上那个位置呢?”
长公主的脸色终于微变,眸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色。
她顿了顿,迅速恢复平静,拿起茶盏掩饰住眼底的波动,慢悠悠地饮了一口:“自然是谁的机会大,我便支持谁。”
吴休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他如今虽已展现出不低于法相武夫的实力,可他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在大周,别说他的境界连真罡都没走完,就算达到了法相境,在朝堂的权力面前,也得低头。
武道是立身之本,可权力在这个高武王朝,同样能压死人。
既然选择站队长公主,只做一把 “刀” 自然不够 他要的,是建立起更亲密的合作关系,甚至是…… 共同的野心。
别的不说,想要练出真罡,必须借助各大势力掌控的 “天地罡气”,吴休就算是天纵奇才,没有这等资源,也只能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而长公主,无疑是他最好的选择。
今日的试探,他早已准备许久 ,不管长公主是否有其他野心,就算没有,他也要将这野心,在她心中点燃。
“殿下,” 吴休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蛊惑,“靠人,不如靠己啊。”
长公主的秀眉猛地挑起。
饶是她自认胆大包天,在吴休这直白的 “大逆不道” 面前,也忍不住心头一跳。
可她没有故作姿态地斥责,反而陷入了沉思,片刻后微微摇头,既没驳斥,也没赞扬,而是似笑非笑道:“好一个吴休,此事勿要再言。
不过你放心,不管我最终支持谁,都保你一个锦绣前程。
权、钱、名、色,不敢说让你一个不缺,
但若只是想要‘色’…… 本宫还是能为你担保的。”
她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身侧的晋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