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并非喧哗，而是一种被地底空间放大了的、无数人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所形成的“嗡嗡”声，如同无数虫豸在黑暗中摩挲翅膀，听得人心中发毛。
终于，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巨大到难以想象的地下穹顶空间，呈现在陆泽眼前。
这里，便是真正的鬼市。
穹顶之高，肉眼难以看清顶部，只有点点幽绿色的磷火如同星辰般悬浮其上，提供着有限的光明。
下方，是一片无比开阔的“广场”，广场之上，人影幢幢，却秩序井然。
没有摊位的叫卖，没有明亮的灯火。
所有的“摊位”，都只是一块块铺在地上的黑色绒布，或者干脆就是一片清理出来的空地。
卖家盘膝坐在其后，面前摆放着他们的“商品”。
买家则沉默地穿行其间，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比划，或是以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进行着交流。
整个交易过程，安静得令人窒息。
而这里的“商品”，更是光怪陆离，挑战着常人的认知。
一个佝偻的老妪面前，摆放着几个透明的琉璃瓶，瓶内用不知名的液体浸泡着各种奇异的器官。
有一颗长着三只瞳孔的眼珠，还有一只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心脏以及几条仍在微微扭动的、半透明的触须。
看上去就让人头皮发麻。
一个戴着惨白笑脸面具的壮汉身旁，立着几个锈迹斑斑的铁笼，笼内关着的并非野兽，而是一些形态扭曲、气息萎靡的奇异“生物”。
其中一个下半身是烟雾状的小女孩，一只长着人脸的乌鸦，还有一团在不断变化形状的阴影。
看起来颇为神奇。
陆泽边走边看，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
谁能想到广临城的下面还存在着这样一座鬼市？！
陆泽目光淡然地扫过这一切，对于这些奇特之物，虽有些许好奇，他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他此行的目标明确，就是找红楼的麻烦。
至于鬼市的这些，日后再来仔细看看便是。
他随着沉默的人流缓缓移动，锐利的目光扫视四周，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脚步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这里只有一个摊位，摊主是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面容枯槁如同老树皮的老者。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样隐藏面容，一双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仿佛在打盹。
他的摊位上也没有那些惊悚猎奇的东西，只零零散散地摆放着几本残破的古籍、一些看不出材质的碎片，以及几枚锈蚀严重的铜钱。
所有的一切都与鬼市格格不入。
陆泽的目光，随即落在了老者身后，那随意靠在墙壁上的一面幡子上。
幡布陈旧，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迹的颜料，写着四个古朴的大字：
“晓问古今”
陆泽面露惊疑，这是算命的生意开到鬼市来了？
......
第189章 算卦老道
陆泽在那写着“晓问古今”的幡子前驻足，身形仿佛融入了摊位旁的阴影里，眼中闪过一丝意味。
“晓问古今”，这口气大的，几里路外都能熏死人。
眼前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老道，有这本事？！
随即，他那隐藏在兜帽下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疑似昏昏欲睡的老道。
老道身形干瘦，全身裹在陈旧的灰色道袍中，犹如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像是干涸河床的裂痕，布满老年斑的手指枯槁如鸡爪，正无意识地捻着一枚锈迹斑斑的龟甲。
与此同时，他周身气息晦涩，看上去就跟寻常老人没啥两样，但站在这里的岂能是易于之辈？！
而且，在陆泽的感知中，这老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般弱不禁风。
其体内似乎潜藏着深沉似古井的气机，只要轻轻一个念头，就能随时爆发出来。
陆泽看着这名老道，心中越发谨慎。
现在他只觉得他与阴影融为一体，刚才若非余光瞥见这面幡子，还不曾发觉这里竟然还有人？！
似乎感受到陆泽的审视，老道半开半阖的眼皮微微抬起一条缝来。
浑浊的眼珠在碧绿磷火映照下，闪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精光，好似黑夜中老猫睁眼，几不可闻。
“问路，还是问命？”
老者的声音很是沙哑，就像是被人用用手掐住了一般，语气极缓，却带着一股奇特的穿透力，直接落在了陆泽心神之上。
陆泽并未回答，反而上前一步，在摊位前蹲下身子。
接着，他伸出右手，食指在冰冷的地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个字。
“楼。”
他没有写全名，只此一字，想要试探这个看起来唬人的老道，本事几何。
老道浑浊的目光低垂，扫过陆泽留下的字，脸上古井无波，好像早有预料。
他沉默半响，就在陆泽以为他算不出来即将离去之时，他却缓缓伸出那只枯槁的右手，掌心向上，递到陆泽面前。
“既问此楼，且让老道看看，客官有无登楼的命格。”
老者此话一出，逼格瞬间拉满。
陆泽犹豫片刻，在老道的示意下，伸出自己的右手。
随后，老道那如同鸡爪的手指便在陆泽的手上摸来摸去，一股磨砂感从掌心处传来，并伴随着一种阴冷的触感，仿佛不是活人的手。
陆泽眼神微凝，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流，正顺着老道的指尖，试图钻进他的皮肤。
他当即心念电转，体内真气自行运转，阻挡着气流进入。
谁知道要被这气流进入到身体会是什么情况，还是将其挡在体外为妙。
老道好似没有感受到陆泽的抵抗，手指在他的掌纹上移动，老脸上带着几分从容。
但很快，他那枯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顿。
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在他的感知中，眼前之人的掌纹看似清晰，却仿佛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迷雾。
其上显示的命理轨迹时断时续，时而平凡如蝼蚁，时而又深邃如浩瀚星空，变化莫测。
而且，更深处，似乎还潜藏着一种令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超乎常理的大恐怖。
那是一种...无法被命格约束的存在。
随后，他像是触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窥见了某种不该存在的禁忌，手指猛地一颤，想要下意识地收回。
但就在他收手的瞬间，陆泽的手指似无意微微一曲，指尖恰好在那粗糙的老手上轻轻一划。
“嗡！”的一声颤鸣，
老道混身剧震，如遭雷击。
他好似听到了一声来自远古洪荒、淡漠众生的龙吟在神魂深处炸响。
眼前似乎有幻象闪过。
他看到无尽的尸山血海之上，一道模糊的身影脚踏星河，蓦然回眸...那眼神，与眼前兜帽下的阴影，何其相似！
“噗~”
老道喉咙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喷出，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他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陆泽时，浑浊的目光带着无法掩饰的骇然与...前所未有的敬畏！
眼前这个人不会是什么老怪物转世重生吧。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一闪而过，顿时令他浑身一颤，犹如触电一般。
他飞快地抽回手，如同躲避瘟疫一般，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尊驾..
命格贵不可言，老道...学艺不精，看不透，也不敢再看！”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好像用尽全身力气，指向地面那个“楼”字。
“此楼...乃大凶之地，血光蔽日，是劫非缘。尊驾若执意前往，便...去吧。”
他顿了顿，深深望了一眼陆泽，沉声道：
“尊驾此去，虽有波折，但...定能达成心中所愿。”
话音落下，他便是像被抽取骨头一般，靠着身后的墙壁，彻底阖上双眼，双手紧紧拢在袖中，身体微微佝偻，再也不发一言。
无论陆泽再问什么，他都如同真正的泥塑木雕，毫无反应。
陆泽看了一眼似乎瞬息之间苍老十岁的老道，目光微动。
这老道，说话云里雾里的，看起来有点东西，但不多。
旋即他不再停留，转身无声融入鬼市的人流之中。
虽然没有得到红楼的具体位置，但他可以自己去找。
毕竟能在鬼市公开悬赏的势力，岂不能没有驻地，从他之前得到的讯息，红楼在鬼市之中较为显眼，反正现在距离鬼市关闭还有段时间，足够他寻找。
待得陆泽的背影彻底淹没在人流之中，阖上双眼的老道猛地睁开，望着陆泽离去的方向，脸上显现一抹凝重，
“道祖在上，竟然让我遇上这等人物，简直活久见！这般命格怎么看都像是老怪物再活一世，看来今晚鬼市不太安宁，还是早早离去便是。”
说着，老道麻利地收起地上摆卖的物品，哪有半点之前虚弱的样子。
简单地用破布将自己的家当包裹着，老道将其背在身后，脚下像是抹了油一般，滑不溜秋地滑进人群中，向着鬼市出口方向奔去。
......
第190章 红楼
从算卦老道那离去之后，陆泽转身融入鬼市寂静的人中，兜帽下的目光闪烁，沿着地下鬼市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目光所及，尽是光怪陆离。
未曾理会鬼市中窃窃私语的交易，陆泽步伐不急不徐，心思如同精密的罗盘，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在他目前的感知中，这鬼市规模庞大，结构复杂，岔路极多，犹如迷宫，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其中，至于迷失的后果，那只能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