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里,胡三爷的深宅大院依旧安静地矗立在晨曦微光中,与周围死寂的镇子格格不入,仿佛对昨夜发生的一切真的毫无所觉。
但陆泽知道,胡三对昨晚发生的一切必然知道。
而且,他还是这一切真正的始作俑者。
恐怕此刻,他躲藏在暗处,严密地关注着镇中的一举一动,尤其是自己的动向。
“该去会会这位胡三爷了。”
陆泽径直向着梧桐巷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清晰可闻。
梧桐巷口,胡宅那两扇漆黑厚重的大门紧闭着。
门前站着两名面无表情、气息沉凝的黑衣护卫,与昨夜那些乌合之众截然不同,显然是真正的高手。
看到陆泽缓步而来,两名护卫瞳孔微缩,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刀柄,全身肌肉紧绷,却未敢擅动,也未出声呵斥。
陆泽在门前停下,目光扫过两名护卫,又掠过那高耸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门,淡淡开口:
“胡三爷,客人来访,不开门迎一迎吗?”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清晰地穿透了厚重的门扉,传入院落深处。
黑衣护卫们紧张兮兮地看着陆泽,一言不发。
话音落下,院内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那两扇漆黑大门,伴随着沉闷的“吱嘎”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内,并非预料中的刀枪林立、严阵以待的场景。
而是一条打扫得干干净净的青石甬道,直通灯火通明的前厅。
甬道两侧,每隔数步便垂手侍立着一名黑衣护卫,个个气息沉稳,目不斜视,对门外的陆泽视若无睹,好像只是迎接寻常宾客的仪仗。
前厅门口,胡三爷一身常服,脸上带着和昨日傍晚初见时别无二致的、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而立。
“陆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胡三爷语气热情,好似昨夜镇中对自己的袭杀与他毫无关系,
“快快请进,寒舍已备下清茶,还请公子赏光一叙。”
这番做派,让人难以想象这个男人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情。
陆泽神色不变,目光在胡三爷脸上停留一瞬,又扫过那些肃立的护卫,以及看似平静的院落深处。
他能感觉到,这看似敞开迎接的宅院之中,实则潜藏着数道极其隐晦却强大的气息,还有至少两处阵法的波动。
这胡三,果然准备充分。
不过。即使准备得再多,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切不过是土崩瓦狗而已。
“胡三爷客气了。”陆泽抬步,坦然踏入大门,沿着青石甬道,向胡三爷走去,“陆某不请自来,叨扰了。”
“哪里哪里,陆公子能来,是胡某的荣幸。”胡三爷侧身引路,笑容不变,“请。”
两人前一后,步入前厅。
厅内陈设雅致,熏香袅袅,果然已备好了香茗点心。
分宾主落座后,胡三爷亲手为陆泽斟茶,好像真的只是招待一位贵客。
“陆公子昨夜……休息得可好?”胡三爷抿了口茶,状似随意地问道。
陆泽端起茶杯,嗅了嗅茶香,并未饮用,抬眼看向胡三,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托胡三爷的福,活动了一下筋骨,睡得……还不错。”
胡三爷斟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清泉镇地处偏僻,难免有些不开眼的蠢货,扰了公子清静,倒是胡某失察了。”
“哦?”陆泽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胡三,“仅仅是……失察?”
厅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胡三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放下茶壶,迎上陆泽的目光,叹了口气:
“陆公子是聪明人,胡某也就不绕弯子了。昨夜之事,胡某确实……知情,甚至,推波助澜。”
他竟坦然承认了!
......
第379章 坦诚合作
听到胡三爷直言不讳,坦然承认的言语,陆泽心中微微一动。
这...就承认了?!
有点不按套路出牌啊!
这还让我怎么开口问罪?!
陆泽看着面前的胡三爷,只见他脸上神色淡然,没有一丝害怕。
“不过,胡某的本意,并非真要置公子于死地。”胡三爷话锋一转,神色变得郑重,
“那几家,其实不是胡某用来试探公子实力的棋子,反而是另有其人用来阻碍公子进京的棋子”
“胡某只是恰逢其会,借公子之手清理镇中的毒瘤。”
陆泽不语,脸上带着冷笑,静静看着胡三自话自说。
胡三爷似乎没有看到陆泽脸上的冷意,继续开口说道:
“他们多年来为祸乡里,勾结外匪,甚至暗中与玉京某些势力输送不义之财,胡某早有除之之心,只是势单力薄,又牵扯太广。”
“公子昨夜之举,倒是帮了胡某和这清泉镇百姓一个大忙。”
“借我之手,清理对手,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胡三爷好算计。”
陆泽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胡某惭愧。”胡三爷拱手,“但胡某对公子,绝无恶意。恰恰相反,胡某是想与公子合作。”
“合作?”陆泽挑眉。
“不错。”胡三爷身体前倾,压低声音,
“公子可知,您如今已是多方势力的眼中钉?三皇子、影月楼残余、……”
“甚至朝中不少人想要拿您的项上人头,取悦三皇子。”
“您单枪匹马,前往玉京,纵使武功盖世,也难免双拳难敌四手,陷入重围。”
“胡某不才,在这清泉镇乃至通往玉京的几条道上,还算有些门路和眼线。”
“胡某背后的靠山,虽不比皇子显赫,却也能量不小,足以在某些时候,为公子提供信息、资源,甚至……必要的庇护。”
“更重要的是,”胡三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胡某知道一些关于‘三皇子、影月楼他们接下来的部份计划。这些,或许对公子有用。”
陆泽静静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
这胡三,果然是个厉害角色。
一番话,先是坦然承认利用,消解部分敌意。
再是表明“清理毒瘤”的“正义”立场,博取好感;最后抛出合作的诱饵,展示自己的价值和对陆泽处境的“了解”,试图将双方拉到“合作者”的位置上。
“听起来不错。”陆泽缓缓开口,“不过,胡三爷想要什么?不会只是‘交个朋友’这么简单吧?”
“公子快人快语。”胡三爷笑了,
“胡某所求不多。第一,希望公子能对昨夜胡某那点‘小算计’既往不咎。”
“第二,若公子将来真能在玉京乃至整个大夏搅动风云,胡某希望能借公子之势,更上一层楼,在这西北边陲,真正做出一番事业,而非仅仅窝在这清泉镇当个土财主。第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有机会,胡某希望公子能助我……摆脱背后某些‘旧主’的控制,获得真正的自由。”
最后一句,透着一丝深藏的无奈与野心。
陆泽看着胡三爷的眼睛,那双看似精明的眸子里,此刻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算计,有坦诚,也有真实的渴望。
“空口无凭。”陆泽淡淡道,“胡三爷总得拿出点诚意来。比如,你所说的‘计划’。”
胡三爷似乎早有准备,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推到陆泽面前。
“这里面,记录着胡某所知关于三皇子近期可能调动的部分力量,以及影月楼宗在西北一带的几个隐秘据点。”
陆泽拿起玉简,神识探入,迅速浏览了一遍。
内容颇为详尽,有些与他之前获得的信息吻合,有些则是陆泽不曾知晓的。
“还有这个,”胡三爷又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铁盒,推到陆泽面前,
“这是‘禁神符’,一次性用品,激发后可形成一个小型禁制,隔绝内外气息与神识探查半柱香时间,关键时刻或可用于脱身。算是胡某的见面礼。”
陆泽看了一眼铁盒,将其收起。这胡三爷,准备得确实周到。
“胡三爷的诚意,我看到了。”陆泽将玉简也收起,“不过,合作是相互的。在我确认这些信息属实,并感受到胡三爷持续的价值之前,我们之间,还算不上真正的盟友。”
“这是自然。”胡三爷松了口气,知道陆泽这是初步接受了他的提议,“胡某会继续为公子留意各方动向,并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只希望公子在方便之时,能记得胡某今日之言。”
陆泽站起身:“天色已亮,陆某也该告辞了。”
“公子这就要走?何不用过早饭再行?”胡三爷挽留。
“不必了。”陆泽走向厅外,“此地是非已了,玉京尚远。”
胡三爷不再多言,亲自将陆泽送至大门口。
临别时,陆泽忽然回头,看着胡三爷,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胡三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这个人,不喜欢背叛。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胡三爷心头一凛,连忙躬身:“胡某谨记。”
陆泽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离去,青衫身影很快消失在晨曦初照的街道尽头。
胡三爷站在门口,望着陆泽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与这位“杀神”打交道,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老爷,他信了?”阴影中,一道墨色玄衣的蒙面人无声无息地出现。
“信?”胡三爷苦笑摇头,“这等人物,岂会轻易相信他人?不过是各取所需,暂且合作罢了。”
“他需要我的信息和渠道,我需要借他的势力和力量摆脱桎梏、更上一层楼。”
“至于真心……在这世道,最不值钱的就是真心。”
他转身走回宅院,声音低沉:“吩咐下去,全力搜集陆公子需要的一切信息,尤其是关于三皇子、影月楼。”
“另外,把我们与那几家勾结的证据,匿名送到郡守府和几个清流御史手中,可不要被他们抓住手脚。”
“这清泉镇,是该变变天了。”
“是。”蒙面人领命,再次隐入阴影。
胡三爷走回前厅,看着桌上未动的两杯茶,眼神复杂。
“陆泽……希望我这步棋,没有走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