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从伞挑子上找破伞,他找不着了。
修伞的手艺越练越熟,旧伞都修好了,有点供不应求。
张来福正琢磨上哪淘换旧伞去,尹铁面挑着伞挑子过来了:“香书兄弟,累了吧,咱一块抽袋烟。”
“我抽不惯你这烟锅子,有旧伞吗,给我两把。”张来福看向了尹铁面的挑子,上边挂了不少旧伞。
尹铁面拦住张来福道:“兄弟,可不是我这人小气,但挑子上的伞都是我养出来的,从来不借别人,你出门的时候,怎么不多带两把伞?”
张来福指了指自己的挑子:“我带了不少,都修完了。”
尹铁面从张来福的挑子上摘下来一把伞,看了看,不住地称赞道:“这活干得好,既精炼又仔细,有堂主的几分模样,我这辈子估计都学不来这样的手艺。”
“尹大哥,你过奖了,你干这行这么多年,哪还有你学不会的手艺。”
“这个不能光看年头!”尹铁面叹了口气,“我在咱们这行门里算是没天分的,手慢,不精细,还总出错。
学艺的时候天天挨打,出摊的时候天天挨骂,有时候看见这伞挑子,我心里都害怕。”
张来福看了看尹铁面,今天他这状态还真特殊,看着很像一位亲切的前辈。
呼!
一阵冷风吹过,周围的雾气更浓了。
老尹有点紧张:“兄弟,咱们往外边走走,这地方离着撑骨村有点太近了,我怕里边有东西走出来,咱们哥俩招架不住。”
不止亲切,他还很为你着想。
他这是真心想和解了?
两人往北边走了一里多,雾气稍微淡了一些。
张来福问尹铁面:“撑骨村到底怎么来的?”
“堂主没告诉你?”
张来福摇了摇头,赵隆君不太愿意提起撑骨村。
老尹磕打磕打烟灰,又装了一锅子,边抽边说:“油纸坡挨着篾刀林,以前有不少篾刀林的篾匠来油纸坡做工。
油纸坡有这么多纸伞铺子,每家都得耗费大量的伞骨,这些篾匠就集中住在了城南,给伞铺子做伞骨坯料。
伞匠其实自己也会做坯料,但没有篾匠手快,而且这些篾匠能吃苦,他们住在山坡上,就地砍竹子做工,出来的坯料量大还便宜,城里各家都抢着来买,来这干活的篾匠也越来越多,这地方慢慢就成了一个村子,因为是靠伞骨支撑家业,所以有人就给这个地方起个名字叫撑骨村。”
张来福微微点头,看来那老修伞匠说的也不全是谎话。
老尹回想了一下当年的往事:“撑骨村成气候的时候,生意做的相当红火,篾匠们不光做伞骨,也做别的竹器。每天出货的车马,从早到晚都没断过,当年有不少人,管这个地方叫小篾刀林。
后来有几个大篾匠来了,把小篾匠的生意都收了,让这些小篾匠成了雇工,开始做大宗竹器买卖,油纸坡的交通比篾刀林便利,这的竹器生意也有追赶篾刀林的势头,撑骨村的势力越做越大,城里几大纸伞世家都得给他们面子,可好日子也慢慢走到头了。”
“出什么事儿了?”
老尹摇摇头:“也没什么事儿,就是这几家大篾匠,把竹器的价钱慢慢涨上去了,第一个涨的就是伞骨坯料。
开始涨了两成,各家纸伞铺子没说什么,后来涨了五成,各家也忍着了,等后来涨了一倍,这些纸伞铺子忍不住了。
当时纸伞帮的老堂主从各家征集人手,来到撑骨村打了两场,他们以为本乡本土,这一战胜券在握,结果他们气势汹汹去了,被打个半死回来了,老堂主被打折了一条腿,从那以后出门都得架拐!
后来撑骨村把周围的竹林都给霸占了,纸伞铺子想自己做坯料,都没地方砍竹子。我当时还以为,油纸坡以后可能要成篾匠的天下,谁能想到沈大帅突然派来除魔军,把村子里的几个大篾匠都给杀了,撑骨村从此没落了。”
张来福一愣,这个可和那位老修伞匠说的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篾匠都去纸伞铺子找营生,才让这村子没落的吗?”
老尹笑着摇头:“纸伞铺子雇几个篾匠,你以为就能坏了撑骨村的生意?你知道撑骨村当初有多少篾匠?这里边有别的事儿,说不清的事儿。
当时乔老帅还在世,油纸坡是他的地界,沈大帅派除魔军来这油纸坡,也没知会他,这可把乔老帅气坏了。
乔老帅派人把除魔军给打跑了,本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哪成想除魔军又回来了,他们不光把撑骨村血洗了,还把油纸坡收拾了一遍,当时油纸坡死了不知道多少人。
沈大帅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乔老帅给打服了,乔老帅这次没敢吭声,可自从那次之后,撑骨村出状况了,这村子有时候能看见,有时候看不见,它还真就成了魔境。”
张来福想了片刻,仔细梳理了一下顺序:“是先来了除魔军,然后才弄出了魔境?”
“谁知道呢……”老尹叹了口气,“所以说,有些事情堂主不愿意告诉你,估计是怕你胡思乱想,我今晚上跟你说了,你也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第一百三十七章 骨断筋折
听尹铁面讲述撑骨村的过往,张来福想不清楚沈大帅的意图:“之前不是魔境,沈大帅非要插一手,后来撑骨村真成了魔境了,沈大帅还管么?”
“管!”尹铁面点点头,“撑骨村前前后后出来过十几次,每次都害死不少人。后来沈大帅派除魔军在撑骨村打了大半年,把撑骨村给打没了,可谁能想到,这才过了几年,撑骨村又出来了,沈大帅这事儿办的,可真是有点……”
说到这里,尹铁面欲言又止,似乎对沈大帅十分不满,可又不敢说出来。
天渐渐晚了,尹铁面带了两只烤鸡,分了一只给张来福。
两人边吃边聊,张来福问起了一件事:“我听过一件事,说有人用人骨头做伞,说的是撑骨村么?”
“是,”尹铁面点点头,“这事儿和咱们堂口还有点渊源,当年在油纸坡,由家的家业比姜家还大,可由家的二小姐,却看上了咱们堂口的香书郑修杰。
两人私定终身,惹恼了由家的家主,也就是由二小姐他爹,他来到堂口找堂主要说法,那个时候的堂主可和现在不一样,那个时候的堂主怕事儿,就把郑修杰给除名了,由家也把二小姐给赶出来了。
这两人还真就咬着牙一块过日子,城里总有人指指点点,两人待不下了,由二小姐不愿意远走,两人就在撑骨村住着。
他们俩都是手艺人,谋生倒也不成问题,可后来除魔军来了,不知道怎么就发现了这两口子是魔头,就把他们俩给杀了。
当时我们都觉得这两口子死得冤,可又过了些时日,有人看见了这两口子,还有人亲眼看见由二小姐用人骨头做伞,这才知道他们死得不冤。据说那把人骨伞是一等一的好东西,可惜我从来没见过。”
“一等一,”张来福啃了个鸡腿,“两块大洋卖不?”
尹铁面差点没呛着:“两块?想什么呢?两万大洋都不一定买得来!”
“能卖这么多钱?”张来福看向了撑骨村,试探着问了尹铁面一句,“要不咱们进去看看?”
尹铁面差点把烤鸡扔地上:“你疯了?不要命了!这什么地方?进去了还出得来吗?”
张来福吐了根鸡骨头,两眼放光:“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弄到那么一把好伞,咱还用养伞吗?”
“我没那个胆量,你最好也别乱来。”尹铁面貌似被张来福吓着了。
张来福不可能乱来,他去过撑骨村,也见过那把人骨伞,他没觉得那把人骨伞有多好,他也不想再去撑骨村冒险。
可现在张来福觉得很困惑,他不知道尹铁面到底想做什么。
今晚尹铁面表现得这么亲切,肯定是想在我这换取信任,他要是怂恿我去撑骨村,这倒还符合情理,可现在他劝我不要去撑骨村,这又是什么缘故?
这人转性了?
张来福还在想尹铁面的意图,尹铁面从伞挑子上拿了一把旧伞,把伞面剪开了。
“这是做什么?”
“做旧!”尹铁面笑了笑,“这些伞都快被我修成新伞了,要想找把像样的旧伞也不容易,还不如把这些精挑细选的老伞做旧了,练手艺。”
咔吧!
尹铁面又折断了一根伞骨。
张来福看得目瞪口呆:“这么做能行吗?”
“一个人一个练法,我这么多年都是这么练,你可别跟我学。”尹铁面把雨伞拆得七零八碎,正要修伞,犹豫了片刻,却又把伞挂上了挑子。
“兄弟,我可不是防着你,可我准备练练独门手艺,不想让别人看见,我到别处转转去。”
尹铁面挑上挑子走了。
张来福坐在原地,想着尹铁面的举动,突然觉得自己以前走了不少弯路。
修伞这行当很特殊,想提升手艺,不光要多修伞,还得要修合适的伞。可收一把像样的旧伞确实不容易,自己把这么多旧伞都拿来练手了,现在没伞可修了,路也越走越窄了。
收一把,修一把,这么练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有长进?
自己怎么就没想过,把新伞做旧一点,接着修,这样就能把收伞的时间省下来。
张来福拿起了油纸伞,观察片刻,微微摇头。
自己家相好的,就在眼前娇滴滴的看着,张来福哪能下得去手。
他又换了一把洋伞,准备动手的时候,心又软了。
这位外国姑娘也不容易,平时没少被家里人欺负,自己要是再这么欺负她有点说不过去。
还有一把布伞,也是赵隆君送他的,张来福也下不去手。那二十六把伞都是赵隆君精挑细选的旧伞,弄坏了哪一把,张来福都觉得于心不忍。
还有一把是自己从老太太那收来的旧伞,花了八个大子儿,这把伞应该不怎么心疼,张来福和这伞没什么感应,而且想起来那老太太,心里就觉得恨……
等一下!
张来福刚刚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儿。
他放下了老太太的雨伞,把洋伞和布伞重新拿起来了。
二十六把伞,都是赵隆君费心劳神淘来的,可不是赵隆君自己弄坏的。
自己入行时间短,有些事情可能确实想不到,可赵隆君也想不到吗?他为什么不做旧?
雨伞真能做旧吗?
修伞匠真能做这种事情吗?
张来福把所有伞都收回了挑子里,没敢轻举妄动。
到了夜里十点,一脸疲惫的赵隆君走到了路边,给张来福递了个烤白薯,“你先回堂口歇着,我在这盯着。”
“不急,我也不困,”张来福抱着白薯暖了暖手,问赵隆君,“师父,我能不能自己把修好的伞给做旧了?”
“你什么意思?”赵隆君突然没了倦意,瞪圆了眼睛看着张来福。
“我的意思就是说,把修好的伞,再给弄坏了,然后再接着修,这样我就可以一直练手艺。”
“你这么干了?”赵隆君的眼睛快冒火了。
张来福赶紧摇头:“我没有,我这也是跟你商量,看行不行……”
“不行!不能这么干!这是谁教你的?”赵隆君很生气,“我不是说过了么,手艺只能跟我学!”
“我还没学,我就是想一想……”张来福很少见赵隆君发火,他也不知道这事儿怎么这么严重。
“想一想也不行,你是修伞匠,你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修伞是咱们的本分,哪能把好伞往坏了弄?”
“之前你也教我往伞上撒石灰,还有咱们那招骨刃轮锋,不也是故意让敌人戳破伞面么……”
赵隆君连连摇头:“那是为了迎敌,雨伞明白,你也明白,这是迫不得已。
你要是为了修伞,故意把好伞弄坏,你让雨伞怎么想?你把雨伞当什么了?要这样练下去,你的手艺和雨伞的灵性可就都往邪路上走了。”
张来福小心问道:“什么样的邪路?”
赵隆君压低声音问张来福:“你会用灯下黑么?”
“会用!”张来福点点头,“我就是因为学会了灯下黑,才转了行门。”
赵隆君神情非常严肃:“你如果故意把好伞弄坏,尤其是把自己修好的伞给弄坏了,就会沾上咱行门的阴绝活!修伞这条路也就走到头了。
来福,修伞匠不应该有把伞弄坏的心思,这是修伞匠的天性,这事儿肯定是有人教你的,你跟我说实话,这人到底是谁?”
张来福沉默片刻,眼神露出了寒意:“师父,有人要害我,这人是个前辈,他没说要教我,只是在我眼前,弄坏了一把好伞。
我从第一天见他就没什么好印象,他号称铁面无私,可明知道小罐子拐白米,他还故意包庇,像他这样的人,按理说他说什么我都不该相信,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我就信了。”
赵隆君看张来福的神情有些反常:“来福,你没事吧?”